荒岚手下动作极稳，将显形水均匀地涂在白纸上。少顷，仿佛有一个隐形之人在无声书写，熟悉的属于阁主的字迹逐渐浮现出来。

没有了那小老头整日在耳边聒噪，荒岚只觉怀念。可惜眼下形势容不得他伤春悲秋，荒岚敛了心神，逐字逐句读下去。只是愈看，他心底便愈沉。

阁主的信件清晰而明了，让他将这半枚厌胜钱送到京城一个从五品官员手里，并严明这铜钱是扳倒孙党的重要证据。

扳倒孙党？！在暗处阁主居然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此物既是如此关键的证物，难怪阁主会因此遭祸……

荒岚不欲多想，立即读了下去。

然而，当他目光移至交付官员的姓名上时，却猛然一顿——居然是谢明远。荒岚对他印象还不错，行事稳重，在翠微山水患一事中出力颇多。

不说对方能助力扳倒孙党，就说阁主对此人如此信任，那与他私交甚笃的慕容瑜是否全然是被污蔑的？

不，荒岚冷静极了，此事还难以直接下定论。

他的目光移到信末，最后的几行，笔迹颜色相差甚远，应是后来添上的：

“知你脚伤反复，此行必多艰辛。若成，库中百年血参便归你，算作酬劳。”

荒岚捏着信的指尖紧了紧，那血参他知道，是阁主珍藏多年、连自己重伤时都舍不得用的保命之物，如今却化作一个承诺轻飘飘抛出来了。

他唇角勾起一个淡笑，希望这耍赖前科颇多的家伙这次勿要食言。

不过，荒岚沉吟片刻，如此看来，阁主已知晓他有脚伤，看来应是在自己刺杀孙承乾得手后才被控制起来。若是为了证据，那伙人目前应不会拿他怎么样。

既如此，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将铜钱送到。荒岚暗下决心，随后将白纸翻了个面，映入眼帘的字迹让他瞳孔紧缩：

“阁中生变，内鬼或已掌权。保重。”

荒岚几乎要将这纸张捏破，事到如今，阁中手握大权的除了吕亦安外还会有谁。可笑他自以为他们多年情谊，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掌中之沙，轻轻一扬便散了。

他反复确认了这纸再没别的线索，便毫不犹豫将它投入火中。微弱的火光被风一撩仿佛就要熄灭，可颤颤巍巍的，竟也没散。

荒岚出神地注视着它，如墨的眉目漆黑而沉静......

在他烧完纸没多久后，慕容瑜便抱了一堆枯木满载而归。他迎着霜露将柴火匆匆归置在一处，正欲查看荒岚的情况，却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味来。

他越是接近，空气中一股还未消散的烟灰味便越难忽视。

慕容瑜不动声色地在近旁坐下，抬手试探性地搭上荒岚的腕间，见对方面色青白，还要张口问一问症状，荒岚却已悄然避开了他。

慕容瑜：“......”

荒岚轻咳了声，依稀可见狰狞的血迹，可他浑不在意，只简单拭了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那柄长刀。他定定地看向慕容瑜，郑重道：“我且有一事问你。”

“但说无妨。”

“听闻你近日大量收集药材，可为真？”

慕容瑜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不错。自水患后，我储备的药物大都已罄，近来便收得多些。怎么？”

荒岚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无事。只是这其中是否有能制饮鸩之毒的药材？”

慕容瑜注视着对方格外冷淡的神色，目光从冷汗涔涔的额头移至苍白干裂的唇角，他下意识回道：

“那是自然。此物并有制毒解毒两用，可惜今岁年景不好，我也只勉强收得一点，所获无几。”

话音方落，荒岚再也忍不住，他猛然俯身咳嗽起来。覆在唇上的掌心颤得厉害，待移开，已有淋漓血迹自手中蜿蜒。

而慕容瑜焦灼的面容近在咫尺，他嘴唇开合，声音却仿佛雾里看花般模糊不清。

荒岚艰难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白气，忽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他用尽余力望去，原来慕容瑜已蹙着眉拨开了他脚踝上的布料，那地方黑紫肿胀，瞧着骇人极了。

果然如此。

荒岚边咳边笑，反倒生出几分尘埃落定的坦然。难怪吕亦安心急火燎地将这药塞给自己，也罢，大不了就是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而已。

他眼前昏黑一片，再也支撑不住，只是视线触及到慕容瑜难掩焦急的眉眼上时，还是轻轻叹息。此番怕是又要赖上他了，旧账分明未清，又横添一笔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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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荒岚只觉头痛欲裂。他睁开眼，先是确认了一番身上的证物是否还在，随即浑身无力地偏过头，慕容瑜沉静的睡颜便映入眼帘。

这人似是没休息好，一张出尘夺目的俊脸罕见地添了几分憔悴，浓墨重彩的长睫不安地微微颤动，只是手里还紧攥着荒岚的被角。

瞧着格外地......惹人怜爱......

荒岚顷刻间不自在地别开眼，他挣扎片刻，刚想坐起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却已惊醒了此前尚在沉睡的慕容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