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连裹尸袋都没了,神池上方的丛林之下,整齐累着几个小土包,其中一个很是新鲜,是从地底刚挖上的土,盖着刚入睡的人。
据说,赵山树的尸骨在谷花林待了很久,已经成了虫子和飞鸟的食物,尤其到了夜间,乌鸦顺着腐肉的香气停驻,只是啄几下,便被那些虫子不满地贯穿心脏。
他们是顺着飞鸟残骸的路径走去,这才发现,被隐藏在花丛中的赵山树早已没了人的特征。皮肉被啃食的片片残缺,森森白骨上还挂着未吃干净的赘肉。身体留着浓,发着臭,就连内脏都被搬运在外面。他们是拿夹子一点点收拾的,一刻也不停息地埋入地下。
到如今,死的人丢的人都埋在了这里,他们两人成为见证者,站立在着陌生的土地上为他们祈愿,愿他们灵魂归于天际,直到解放。
而活着的人,依旧苦苦挣扎。
-
“找到赵山树了,然后埋了,没有让他看见,但他们却站了好久,很晚才回去。”
竹楼的站台,风带着发丝飞在脸颊,脖间的挂饰定格,带着主人看向不知名的远方,一动不动,好像被一颗小小的玉石镇住一样。
他背对着岚依,听对方汇报他们二人的动向,良久,他转过身,慵懒地靠在石柱上,缓缓道:“这样啊,他身体才好一点,就站那么久。”
吉愿脸上没有表情,眼眸中盖上了一层冰霜。
岚依感受到了这股寒意,始终低着头,纤细的腰肢佝偻下去,很久,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好若一个笑话,吉愿不屑笑了一声,反问她:“为什么要杀你?”
岚依神情一滞,如实回答:“因为、因为我没有听从你的话语,配合你杀了他。”
说这句的时候他声音都是抖的,并不是害怕眼前这个人,而是担心自己的言语造成李肖的死亡,那么自己就真的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罪犯了,她就更不配苟活于世。
他本以为对方会告诉自己缘由,可他却即可否认:“什么嘛,杀了谁,我指示你?话不可以乱说的。”
岚依又是一惊:“可你……”
“嘘——”吉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情更加严肃,可以说是在警告,“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以后不许再说了。”
饶是百般不解,岚依也明白对方要欺骗那人,连带欺骗自己的内心,干脆,她便不再问了。
可今天他把自己叫来这里,总不会只听一下他们的行程那样简单。但又不是要杀了她,还能干什么呢。
这里的人虽都和睦相处,可他们却惧怕着一人。吉愿是城中唯一的巫师,仿若神明的存在,他若让谁活,谁就能活,可如果让谁死,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可唯独李肖,他却放过了,不是因为自己,而是那个面容总是冷淡的男人,他似乎听从了那人的意思,将必死之人又拉了回来。
“我问你。”好若一个群体的首领,“元霍秋让你做的?”
岚依心知肚明他在说什么,摇摇头:“我自愿的。”
吉愿轻笑一声,明知故问:“为什么。”
岚依的嘴巴好像黏住似的,光动弹不说话。吉愿也不着急,不徐不疾说出你那个隐秘的真相:“因为你喜欢他?”
这是个问句,可却赤裸裸指出她心中的爱意。
岚依没有犹豫:“是。”
听到这个,吉愿仿佛来了兴趣,表情逐渐放开,跟一个知心朋友那样询问:“你喜欢他什么。”
岚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顿时红了一下,可对方那期待的眼神不停歇望着她,迫于压力,岚依只好去想:“我们一起散步,游玩,他送给我东西,对我很好,我也送他东西,回了心意。然后,他就说喜欢我,我不愿伤害他,更不想杀死他,他是无辜的。”
她越说越激动,竟开始为他辩解起来。
直到后面才意识到言语冒失,闭上了嘴,时不时瞥着吉愿的表情。
他没有生气,反而多了些玩味,话题从他们俩转到了另一个人:“既然如此,他也和我一起散过步,也与我共同游玩,也送了礼物,我也回了他一些东西,所以,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岚依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脸上多了些惊恐:“他吗,我不知道。”
吉愿离开石柱,镇定自若朝她走来,询问:“岚依,喜欢是什么感觉,没有因爱跳动的心脏,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喜欢。”
说着,岚依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低着头,怯懦道:“我不知道,可就算没有心脏,血液也会沸腾,只要和他待在一起,灵魂就会得到寄托。”
“可他和我们不一样,他要么离开,要么死。”
“我知道,我知道的……”岚依语气开始颤抖,“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
贺生黎他们很晚才回来,两人面对着那么多坟墓,当时还觉得沉重,等回来后,关上门躺在床上,情绪才得到缓和。
“好可怕,本来下一个人是我。”李肖穿着外套仰躺在床上,视线中的光晕逐渐放大,“还好,她没那么狠心。”
岚依帮忙的事他刚才得知,本来已经把那样的女人贴上了蛇蝎狠毒的标签,可是贺生黎这么一讲,心中多了两团冷热风,不由得纠结在一起。
算不上原谅,毕竟她真的差点害死自己,最起码那个心思曾经有过,既然犯过错,那么他们之间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算了!”他忽然仰天一吼,“我要出去走走。”
贺生黎看着他:“你才回来。”
李肖起身,推开门看着悬在天边的月亮,忽地一脸愁容,长叹一声,好若那二逼青年:“我一个人再走走,兄弟,我可是失恋了,需要静静。”
贺生黎没拦他,可也不懂他为什么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甚至曾想要杀了自己的女人伤心。
他现在想的只有两点,躲避背后那个想要杀了他们的人,然后再想办法逃出去。
可想办法,到底怎么想,总不能平白无故多一条去往外界的出口。且话又说回来,那个指示张晓栽赃李肖的人又是谁,他在暗处,操纵着整座城的民心。
刚这样想,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