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昂霄的脸瞬间红了,他知道栗曼丽说的是实情,却还是不肯低头:“这是我的家事,就不劳栗小姐操心了。”
“我不是操心你的家事,我是看在维岳的面子上,也是惜才。”栗曼丽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圣德中学,他们正好缺一位国文教师,月薪五十银元,足够你和你妹妹的生活开销。学校还提供教职工宿舍,环境安静,离学校也近,方便你备课。这是校长的名片,你明天直接去报道就行。”
五十银元的月薪,还有教职工宿舍。这对于走投无路的闫昂霄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他看着名片上“圣德中学校长周平济”的字样,心中满是挣扎。接受,就意味着要承栗维岳的情;不接受,他和妹妹真的就要睡大街了。
“闫先生,我知道你性子傲,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栗曼丽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放缓了些,“你就当是为了你的妹妹。她还病着,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也需要钱买药。圣德中学的国文教师职位,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你要是不珍惜,有的是人抢着要。”
就在这时,客栈里传来闫明薇的咳嗽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闫昂霄的心猛地一软,他不能让妹妹跟着自己受苦。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名片:“多谢栗小姐。这份工作,我接了。薪水我会按月还给你们,就当是我借的。”
栗曼丽笑了笑,从轿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布包:“这些不是我擅自做主,都是维岳交代的。”她打开行李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半旧的长衫,布料上乘,领口却有细微的磨损,“这是他在北平常穿的衣服,知道你身形和他相近,特意让我带来。布包里是进口的止咳药,比北平的川贝粉管用,你妹妹的病不能再拖。”她顿了顿,从手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纳兰词》,递到他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还有这个,去年在北平琉璃厂,你跟维岳说想找这本绝版刻本,他记了一整年,托人从巴黎拍卖行拍回来的。说是‘教学资料’,不过是怕你不肯收——我知道你读书人的傲气,可这是他的心意,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谢你当年陪他在北平的情分。”
闫昂霄接过《纳兰词》,指尖触到熟悉的深蓝色封皮,心脏猛地一跳。这本书他找了好几年,一直没能找到,没想到栗维岳竟然找到了,还送给了他。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熟悉的字迹:“赠昂霄,愿君如纳兰,有风骨,亦有温情。——维岳”。字迹苍劲有力,是栗维岳的笔迹,落款日期是去年他生日那天。
看着那行字迹,闫昂霄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起去年生日那天,他和栗维岳在琉璃厂的书坊里看书,他随口提了一句想要这本绝版的《纳兰词》,没想到栗维岳竟然记在了心里,还托人从国外拍了下来。可为什么,他要写那封决绝的信?为什么要和苏晚卿订婚?
“闫先生,宿舍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现在就可以搬过去。”栗曼丽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车就在这里,我送你们过去吧。”
闫昂霄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客栈。闫明薇正坐在床边咳嗽,看到他手里的书和药品,疑惑地问:“哥,这是?”
“我们有地方住了,也有工作了。”闫昂霄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将药品放在桌上,“这是圣德中学的国文教师职位,月薪五十银元,学校还有宿舍。这些药是治疗咳嗽的,你快吃了。”
“真的吗?哥,你太好了!”闫明薇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疑惑地问,“这么好的工作,怎么突然就找到了?”
闫昂霄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口的栗曼丽。闫明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出了栗曼丽是栗维岳的堂姐,瞬间明白了一切。她拿起一瓶止咳药,看着哥哥苍白的脸色,轻声说:“哥,栗先生他……应该是有苦衷的。”
闫昂霄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装满古籍的箱子和几件换洗衣物。收拾好东西后,他背着箱子,扶着妹妹走出客栈。客栈老板看到栗曼丽的轿车,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再也不提催租的事。
轿车行驶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圣德中学位于法租界的边缘,周围都是安静的弄堂。教职工宿舍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和书房。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崭新的笔墨纸砚,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阳台上还放着一盆兰草,和他在北平住的房间里的那盆很像。
“这是维岳特意吩咐的,”栗曼丽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目光扫过那盆兰草,又看向闫昂霄,“厨房的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和肉,还有你妹妹爱吃的冰糖雪梨罐头,都是维岳让人备的。你们刚到上海时,维岳就托我留意你们的行踪,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帮忙,直到昨天图书馆重逢,他才急得一夜没睡。”
闫明薇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兰草,回头对闫昂霄说:“哥,这盆兰草和我们北平家里的那盆一模一样。”
闫昂霄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书签,书签上画着一株荷花。画技娴熟,笔触细腻,是栗维岳的画风。他想起在北平的日子,栗维岳总喜欢画荷花给他,说他的气质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闫先生,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栗曼丽的声音传来,“明天去学校报道时,记得带上这本《纳兰词》,周校长也是纳兰词的爱好者,看到这本书,对你会更赏识的。”
栗曼丽走后,房间里只剩下闫昂霄和闫明薇。闫明薇吃了药,咳嗽好了很多,她走到哥哥身边,看着他手里的书,轻声说:“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栗先生为你做了这么多,要是他真的不在乎你,根本不会费这么大的劲。或许,我们可以听听他的解释。”
闫昂霄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他将《纳兰词》放在书桌上,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兰草。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兰草上,叶片上的露珠闪闪发光。他想起栗维岳在图书馆的眼神,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手里那本准备送给自己的《纳兰词》,心中的冰山渐渐融化了一角。
他不知道栗维岳到底有什么苦衷,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误会能不能解开。但他知道,这份恩情,他记下了。他拿起桌上的笔墨,在纸上写下“圣德中学”四个字,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好好工作,照顾好妹妹,至于他和栗维岳之间的事,或许时间会给他们一个答案。
而此时的栗家,栗维岳正坐在书房里,焦急地等待着栗曼丽的消息。当陈叔告诉他闫昂霄已经接受了工作,搬去教职工宿舍时,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走到书架前,看着空出来的位置,那里原本放着那本《纳兰词》。他想象着闫昂霄看到书时的表情,想象着他在书房里备课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少爷,苏小姐派人来了,说让您晚上去苏家吃饭,商量婚礼的细节。”陈叔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栗维岳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着桌上的婚礼请柬样本,眼神里满是疲惫。想要彻底摆脱苏家,还需要时间。但只要闫昂霄在上海,只要他们还有机会见面,他就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所有的真相,弥补对闫昂霄的伤害。
他拿起那张和闫昂霄的合影,轻轻摩挲着,心中默念:“昂霄,再等等我,我很快就会找到你,给你一个交代。”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映得两人的笑容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