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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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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图书馆的重逢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栗维岳的心里。从图书馆回到家时,天已擦黑,客厅里的喜绸还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得满室红光,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他没理会佣人递来的晚餐,径直冲进书房,反手锁上了门,将苏晚卿派来盯梢的女佣隔绝在外。

书房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闫昂霄在北平燕园的合影,两人并肩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捧着刚校勘完的古籍,笑容比秋日的阳光还要明媚。指尖摩挲着照片上闫昂霄的脸,栗维岳的喉咙一阵发紧,下午在图书馆看到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磨破袖口的藏蓝色长衫,攥得发白的拳头,还有那双写满疏离与痛苦的眼睛。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是管家陈叔的声音:“少爷,您还没吃饭,我让厨房热了碗燕窝粥。”陈叔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栗维岳将照片藏进书里,声音沙哑。陈叔端着粥走进来,放在桌上,见他脸色苍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少爷,下午图书馆的事,张经理都跟我说了。闫先生那边……”

“立刻去查!”栗维岳猛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急切,“查清楚昂霄住在哪里,生活状况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工作,明薇的身体好不好。越快越好!”

“是,我这就去。”陈叔放下粥碗,转身快步离开。栗维岳看着桌上的燕窝粥,却毫无胃口,他想起闫昂霄布包里渗出来的油渍,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心中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闫昂霄,把他带回自己家,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可苏晚卿的话、父亲严厉的眼神、记者们的相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陈叔的效率很高,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闫昂霄的住址和近况:“闫先生和闫小姐住在法租界边缘的福云客栈,房间狭小逼仄,欠了半个月的房费,老板已经下了最后通牒。闫先生这几天一直在找工作,因为没有上海的人脉,学校和报社都不肯录用他,只能偶尔接些古籍校勘的零活,一星期最多赚两个银元。闫小姐前几日受了风寒,一直在咳嗽,却舍不得买药。”

每听一句,栗维岳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闫明薇带病硬扛时,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备车!我要去见他!”他起身就往外走,却被陈叔拦住:“少爷,不可啊!您现在去找他,要是被苏家人看到,不仅婚礼要黄,闫先生也会受到牵连。您忘了去年苏少爷是怎么为难闫先生的吗?”

去年在北平,苏晚卿的哥哥苏明远因为嫉妒栗维岳对闫昂霄的看重,故意在闫昂霄校勘古籍时动手脚,害他被文化会的人调查,若不是栗维岳暗中疏通,闫昂霄恐怕早就被抓起来了。陈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栗维岳所有的冲动。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字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一夜,栗维岳几乎没合眼。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直接帮忙,怕勾起闫昂霄的伤痛,也怕给他们带来麻烦;不帮忙,看着他们受苦,他又于心不忍。天快亮时,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堂姐栗曼丽。

栗曼丽是他大伯的女儿,留洋归来后活跃于上海上流社会,既能在洋行老板和政界要人间周旋,又能守住分寸,是出了名的“交际花”。她为人精明,嘴巴严实,最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她早早就知道闫昂霄的存在,也清楚她这位堂弟和闫昂霄之间远超“同窗旧友”的情谊。去年北平那场文化会的风波,便是她通过上海的人脉暗中帮着栗维岳疏通,才没让闫昂霄被牵连太深。她与苏家人本就没什么往来,由她出面帮忙,既不会引起怀疑,更能精准拿捏闫昂霄的性子,妥善安排好一切。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栗维岳就拨通了栗曼丽家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栗曼丽略带慵懒的声音:“我的好弟弟,这么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急事?不会是和苏小姐的婚礼出了岔子吧?”

“曼丽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栗维岳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异常坚定,“是关于我北平的一个旧友,闫昂霄。他来上海避难,现在生活很困难,找不到工作,还欠着房费,他妹妹也病了。我想让你出面,把他介绍到中学当国文教师,再给他们安排一个安静的住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栗曼丽带着了然的精明笑声:“北平的旧友?我当是谁,原来是闫昂霄。去年他被苏明远刁难,要不是我托北平的朋友打招呼,文化会那边能轻易放过他?你现在倒是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不敢自己出面,是怕他不肯见你,还是怕苏家闹起来?”

“曼丽姐,算我求你了。”栗维岳的声音带着恳求,“他性子傲,当年你帮他那次,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你出面,要是让他知道这次也是我安排的,肯定不会接受。你就说是你偶然得知他来上海,念及北平一面之缘,又惜他才华,才帮他一把。学校那边,我已经跟圣德中学的周校长打过招呼了,他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你出面推荐万无一失。住所我也找好了,就在学校附近的弄堂里,环境安静,房租我已经付了半年,连他喜欢的兰草都备好了。”

“行,看在你这么着急的份上,姐就帮你这一次。”栗曼丽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过我可告诉你,要是事情败露,苏家人找我麻烦,你可得给我撑腰。还有,你打算一直这样瞒着他?”

“等我摆脱了苏家,我会亲自跟他解释。”栗维岳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曼丽姐,拜托你了,一定要照顾好他们。对了,我书房里有一本绝版的《纳兰词》,是他一直想要的,你帮我转给他,就说是学校给的教学资料。”

挂了电话,栗维岳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纳兰词》。这本书是他去年托人从国外拍卖行拍来的,原本想在闫昂霄生日时送给她,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送,就发生了后来的事。他摩挲着封面上的烫金字迹,心中默念:“昂霄,再等等我,等我把一切都处理好,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当天上午十点,闫昂霄正坐在客栈里校勘古籍,忽然听到客栈老板的声音:“闫先生,外面有位小姐找你,说是你的熟人。”闫昂霄愣了一下,他在上海除了表叔一家,再没有别的熟人,难道是赵姨派人来了?

他走出客栈,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一位穿着黑色网纱旗袍的女子。旗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艳丽的玫瑰花,衬得她身姿曼妙,气质优雅。她的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戴着一枚珍珠发簪,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眼神精明却不失温和。

“请问是闫昂霄先生吗?”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上海女子特有的软糯。

“我是,请问您是?”闫昂霄有些疑惑,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子。

女子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熟稔的温和,不再是纯粹的客套:“闫先生,别来无恙?我是栗曼丽,维岳的堂姐。去年北平文化会查禁古籍,你能顺利脱身,还是我托人打的招呼。这次维岳实在不方便出面,便托我来照拂你——看在你们的情分,也看在去年那点香火情,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栗曼丽?”闫昂霄的身体猛地一僵,记忆瞬间被拉回去年北平的深秋。那时他因校勘的古籍被指“涉异”,被文化会的人反复盘问,眼看就要被带走调查,却突然峰回路转,对方草草收尾。后来他问过栗维岳,对方只说是人脉疏通,从未提过栗曼丽的名字。此刻听到这个名字,再联想到眼前人的身份,他心中掀起惊涛,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转身离开的念头更甚——连栗维岳的堂姐都知晓他们的过往,那他和栗维岳如今的尴尬境地,岂不是成了栗家人尽皆知的笑话?一想到昨天在图书馆的重逢,想到栗维岳身边的苏晚卿,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栗曼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笃定:“闫先生不必拘谨,去年我帮你,是看维岳急得满嘴燎泡,更看你校勘古籍时那份风骨,不忍人才被小人构陷。我知道你和维岳之间闹了些不愉快。但他对你的关心是真的,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好,翻来覆去都是你的事,怕你在上海没人脉寸步难行,怕你和你妹妹受冻挨饿。若不是苏家盯着太紧,婚礼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哪里会让我来当这个传声筒?”

闫昂霄沉默了。他看着眼前女子精致妆容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去年那场危机的蹊跷化解,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无法完全不信。他想起昨天栗维岳苍白的脸色,想起他眼中的痛苦,想起去年深秋栗维岳为他奔走时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可那封字迹冰冷的信,那句“不过道义之交”,还有昨天亲口听到的“未婚妻”三个字,又像冰墙般挡在面前。他硬起心肠,声音发紧:“多谢栗小姐当年相助,也多谢今日美意。只是我和栗先生早已恩断义绝,只剩旧识之名,不敢再劳烦你们栗家费心。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自己解决?”栗曼丽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犀利,却不是刻薄,而是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提点,“闫先生,去年你在北平能安稳校勘古籍,不是运气好。我打听清楚了,你现在欠着半个月的房费,老板下午就要赶人;你妹妹咳嗽了三天,连最便宜的川贝粉都买不起。你所谓的‘自己解决’,就是让你妹妹跟着你睡大街,让她的病拖成肺痨?维岳要是看到你这样硬撑,昨天在图书馆就不会差点冲上去,更不会让我连夜备齐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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