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昂霄站在楼梯口,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看着栗维岳身上笔挺的西装。胸前的银质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光,是上海文化保护协会的标志,他曾在李同窗的信里见过图案,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实物。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包,里面的肉包被挤得变形,油渍渗了出来,沾在长衫上。怀表的金属外壳硌着肋骨,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去年夏天那封决绝的信,“不过道义之交”“望你自重”的字句像一把把冰锥,精准地扎进心脏,比此刻的肋骨疼更甚。
“这位是闫昂霄先生,我在北平的旧识。”栗维岳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他强装镇定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却不敢直视闫昂霄,落在他磨毛边的袖口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旧识”二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闫昂霄耳膜发鸣。他想起陶然亭的荷香,想起琉璃厂的墨香,想起两人共用一支钢笔校勘古籍的夜晚,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旧识”二字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过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好久不见,栗先生。”
“栗先生?”苏晚卿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看向栗维岳,“我还以为是很熟的朋友,原来只是旧识。”她伸出手,指尖戴着一枚精致的珍珠戒指,是栗家送的订婚信物,“闫先生您好,我是苏晚卿,维岳的未婚妻。我们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到时候要是在上海,欢迎闫先生来参加。”
未婚妻。婚礼。这两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闫昂霄的心上。他看着苏晚卿手上的珍珠戒指,想起去年栗维岳在北平说过,要给喜欢的人买一枚玉戒指,“珍珠太俗,玉才配得上风骨”。原来那些话,都只是随口一说的敷衍。他没有去握苏晚卿的手,只是微微颔首:“恭喜。”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昂霄,你……”栗维岳终于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痛苦与恳求,想说些什么,却被苏晚卿打断。“维岳,馆长还在等我们,别让老人家久等。”苏晚卿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忘了你父亲的话,要是让苏家知道你和他还有牵扯,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栗维岳的身体猛地一僵,苏晚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他看着闫昂霄苍白的脸,看着他布包里渗出来的油渍,看着他藏在身后、紧紧攥着的拳头,心中满是绝望。他想解释,想告诉闫昂霄那封信是被逼着写的,想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给他,想带他去吃最好的饭菜,可苏晚卿的手还挽在他的手臂上,周围还有洋行的职员和文化圈的名流,他什么都不能做。
闫昂霄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怕再待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怕自己会失控地质问,怕那些卑微的尊严在重逢的这一刻彻底崩塌。“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楼梯的台阶磕得他脚踝生疼,却浑然不觉。
走到门口时,他撞见了匆匆赶来的闫明薇。妹妹手里抱着那本《古籍校勘考》,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笑容瞬间僵住:“哥,怎么了?是不是招聘没成?”她顺着哥哥的目光回头,看到了站在大厅里的栗维岳,瞬间明白了一切。
“没事,我们回家。”闫昂霄伸手接过妹妹手里的书,指尖冰凉。他知道招聘大概率是没希望了,可看着妹妹担忧的眼神,他还是强装镇定,“职位竞争太激烈,再想想别的办法。回家,我给你熬粥。”
栗维岳看着闫昂霄的背影,看着他接过妹妹手里的书,两人的身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图书馆的大门外。那道藏蓝色的长衫,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底,拔不出来。他猛地挣脱苏晚卿的手,快步朝着门口跑去,经理张叔清连忙追上去:“栗总,您不能去!苏小姐还在这儿,记者也在,要是被拍到……”
“让开!”栗维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跑到门口,看着闫昂霄兄妹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道单薄的背影。他想追上去,想把身上的钱都给他们,想告诉闫昂霄他的苦衷,想求他再等等。可他看到了不远处的记者,正举着相机对准他,苏晚卿也跟了出来,脸色难看地站在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臂。记者们蜂拥而上,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刺得栗维岳睁不开眼睛。
栗维岳看着他的背影,想要挣脱苏晚卿的手追上去,最终还是忍住,心中满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