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仍将身体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姿态,这个角度隔绝了妖物直白的视线,不出所料,他能察觉阴影里的那股戾气愈发杂乱。
“宋姑娘,你难道要因一已执迷,放纵此妖为祸世间?哪怕,”年轻道士一鼓作气,循循劝诱:
“哪怕只有一分作乱可能,你也不惜以众人性命去赌?这代价太大,未免不是你我所能承担……”
男人的话似惊天霹雳,击得宋南星心神震荡,潜意识里她想要反驳这不对,但陆寻的话亦说中了她心底某种未曾明言的担忧。
少女忿忿瞪着他,口中反诘:
“陆道长,这白雾观也并不太平,我刚从后院的障眼阵法逃出来,哦对了,托了那个妖物的帮忙,不然我可能都没机会站在这里,听你长篇大论。”
宋南星扯出一个假笑,很快垂下嘴角转身往那片树荫跑去,并未理会男人面上划过的一丝惊诧。
眼见少女终于远离了那个道士,辰渔稳了稳心神,他自知此刻妖力尚不能与白雾观抗衡,可若是待完全恢复……
“你怎么站得这么远?”宋南星带着嗔怪的声音响起,少年立即抬步走近几步,他扮出柔顺的样子,轻声发问:
“宋南星,你们又在说些什么啊?”
少女一个激灵,主动扯了扯辰渔的袖口,试图敷衍:
“随便聊聊,哈哈。”
明显拙劣的借口,可少年却完全被宋南星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这样的主动似乎对他很是受用,辰渔不置可否,任凭宋南星牵引衣袖,重新回到暗流涌动的白雾观。
*
难得的出游活动在五月初夏里画上了休止号,接下来只需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无论抗拒或平静,无人可以阻止这一事实的发生。
宋南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正身处前往考场的汽车上,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大日子,只是学校组织高三学生跨校熟悉考场的流程,可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无限接近,因为这正是大考前一天。
外校是近几年修建的,相比锦舟中学大了不少,操场边还留着未开发的小片荒地,教室设施看上去十分崭新,宋南星心底难免与本校作比,不过再怎么整齐划一,她仍习惯自己度过了三年的老学校。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宋南星刚出教学楼,天色倏地阴沉下来,天际线上乌云压境,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学校统一安排的公交车就停在校门口,眼见距离不算很远,少女心怀侥幸没有将背包里的雨伞拿出,只脚下加快了步伐。
“哗啦啦!”
没一会儿,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水劈啪作响,很快宋南星的衬衣上泅出水痕,她连忙打开背包翻找,情急之下,扔在包里的小巧折伞却一时被杂物掩盖。
“啪”的一声,视野里有什么东西无意掉落,宋南星好不容易扯出雨伞,还没来得及打开,忙垂眸去看脚边的物件:原来是那个男孩子的记事本。
虽然她已经将这本日记看得翻来覆去,但少女仍然赶紧蹲下来伸手去捡。
骤雨如注,地面低处渐渐开始积水,那一沓纸页就浸在水洼里,她还没来得及够着,狂风卷过,素色的本子随风翻开几页。
宋南星一晃眼,大片的红色竟从白纸下面透了出来,密密麻麻,让她触电般将手撤回。
这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少女再定睛看去,纸页上显现的竟是一个个潦草飞舞的字体,与之前的工整笔迹对比鲜明,她将本子拿近,废了些劲试读,却被文字内容惊得毛骨悚然:
[居然躲着我真看不起人呢]
[好碍眼好讨厌为什么她也跟你一伙啊]
[能被毁掉的东西根本不完美失败失败失败……]
宋南星颤抖着胡乱翻过,每页满目鲜红的咒骂忮忌,在水渍下浸成血红的一片,显得更为可怖。
她下意识想要将这个恶鬼般的东西扔出去,只得强忍胃部抽搐,迅速辨别那些在雨中逐渐模糊的字迹。
几秒过后很快来到最后一页,在黑色工整的“好期待”后面,全盘是陈渝的名字,却是被头尾相连的红叉划掉,而那表面,粗而扭曲的笔触重重覆盖下来,写着歪歪扭扭反复的二字:
[谢荧]
陌生鲜红的名字循环往复,一下子砸进宋南星眼底,随即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少女几乎跌坐之际,一只苍白的手顿时拉住她,与此同时,头顶黑伞陡然隔绝了雨幕,可蹲着的那人毫无反应,只双目失焦,呆愣原地。
雨势越来越大,水柱倒灌在伞面上带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宋南星突然双瞳瞪大,她自顾自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滑过屏幕,静止片刻,她猛然仰头,声音急而不稳: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