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江望父亲江怀仁教授的见面,安排在一家格调雅致、环境极为安静的素菜馆包厢。比起苏韵那带着书卷气的家,这里更像一个正式的会客场所,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严肃。
前往餐馆的路上,林澄音感觉自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每一步都走得僵硬。她反复检查着自己的着装——一条沈薇薇最终敲定的、颜色沉静的雾霾蓝连衣裙,款式大方,不会出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兰花卷轴的袋子,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江望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在。”
推开包厢门,江怀仁已经到了。
他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与苏韵的沉静内敛不同,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学者气场,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声息。他的目光锐利而清明,透过镜片扫过来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感。
“爸。”江望开口打招呼,语气比平时更为沉稳。
“叔叔好。”林澄音立刻跟着微微鞠躬,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紧,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红。
江怀仁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澄音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这种高效而直接的作风,让林澄音刚刚稍微平复的心跳再次加速。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而清淡。席间的气氛却比菜肴本身更加“寡淡”。
江怀仁的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在安静用餐。他不像苏韵那样会从艺术角度切入,他的问题更偏向于实际和……现实。
“林同学是美术系?”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
“是、是的,叔叔。”林澄音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端正坐好。
“未来有什么规划?”他的问题直接而犀利,“纯艺术方向,还是考虑应用设计?”
“我……我目前比较偏向插画和绘本创作方向,”林澄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觉得能用画面讲故事,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嗯。”江怀仁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这个领域,市场竞争激烈,变现周期长,生存压力不小。考虑过吗?”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澄音内心最深处关于“现实”与“梦想”摇摆不定的隐忧。她想起了母亲类似的质疑,脸色微微发白。
“我……我知道。”她抿了抿唇,手指在桌下蜷缩,“但我相信,只要画得足够好,总能找到自己的路。”
江怀仁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她的家庭情况,父母职业,语气依旧平淡客观,却让林澄音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毫无准备的面试,每一个问题都让她如坐针毡。
江望几次想开口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都被江怀仁用眼神或简短的话语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他似乎打定主意,要通过这场“答辩”,亲自评估这个突然出现在儿子生活中的女孩。
就在林澄音精神高度紧绷,应对着江怀仁又一个关于“艺术与社会价值”的提问时,服务员正好上来一道汤羹。林澄音下意识地想抬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动作稍大,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江望刚刚为她斟满的茶水——
“哐当!”
精致的白瓷茶杯应声翻倒,微烫的茶水瞬间泼洒出来,浸湿了桌布,也溅了几滴在林澄音的裙摆和手背上。
一瞬间,林澄音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在如此严肃的长辈面前,她竟然犯了如此低级、如此失态的错误!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冰凉,脸颊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