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的手指灵巧而稳定,缓缓解开了那根深蓝色的丝带。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常年与书画打交道的优雅与从容,与这满室的书香气息浑然一体。林澄音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目光紧紧追随着苏韵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像是在等待一场关乎命运的审判。
江望站在林澄音身侧,看似平静,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关切。他知道母亲在艺术上的挑剔眼光,也明白这幅画对林澄音意味着什么。
卷轴被完全展开。
一幅水墨兰花图呈现在眼前。没有繁复的色彩,只有浓淡相宜的墨色,在宣纸上氤氲开来。一丛兰草自岩石缝隙中顽强生出,叶片舒卷自然,寥寥几笔,风骨尽显。最妙的是那几朵半开的兰花,用极淡的墨勾勒,形态娇弱,却蕴含着蓬勃的生机,仿佛能闻到那清幽的暗香。画面的留白处,题着一行清秀的小楷:“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朱砂画的葫芦形押印。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时间。
苏韵的目光落在画上,久久没有移开。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深潭,泛起了细微的、难以辨明的涟漪。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画面上那几片兰叶的墨痕。
林澄音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赞美,没有评价,这漫长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否定吧?她是不是画得太幼稚了?是不是用错了技法?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念头瞬间涌上,让她羞愧得想要立刻逃离。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时,苏韵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专注地落在了林澄音的脸上。
“跟谁学的画?”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但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感,似乎淡去了些许。
林澄音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初、初高中时跟一位老先生学过几年国画基础,后来……后来主要是自己瞎琢磨。”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自己琢磨……”苏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又重新回到画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画作评价,“线条还有些稚嫩,墨色的层次把握得也不算老道。”
林澄音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然而,苏韵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和江望都愣住了。
“但是,”苏韵的指尖点在那几朵半开的兰花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意韵抓得很准。不刻意求工,反而得了兰草的几分‘野逸’之气。这很难得。”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林澄音,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实质性的内容:“尤其是这‘不为莫服而不芳’,题得不错。是你自己想的?”
峰回路转。
林澄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这是在肯定自己?虽然不是技巧,而是……意韵?
“是……是《淮南子》里的句子,”她受宠若惊,连忙解释,“我觉得……觉得很配兰花的气质。”
苏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就画作多说什么,而是将卷轴轻轻卷起,重新系好丝带,动作依旧优雅,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她没有将画轴立刻还给林澄音,而是拿着它,站起身,对两人说道:“跟我来书房一下。”
林澄音和江望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书房比客厅更显古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临窗而放,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叠宣纸。空气里墨香更浓。
苏韵走到书桌旁,将林澄音那幅画卷轴放在一旁,然后从书架的一个格子里,取出了另一个略显陈旧的卷轴。
她将其在书桌上缓缓铺开。
那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工笔花鸟画,画的是几枝梨花,洁白如雪,一只翠鸟停驻枝头,羽毛根根分明,眼神灵动,栩栩如生。画面的工笔技法极为精湛,设色清雅,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然而,林澄音的注意力,却被画作右下角的题款和印章吸引了。
题款是清秀婉约的字体,写着“壬午年春,苏韵写生”。印章则是阴文篆刻的“苏韵”二字。
苏韵……这是江望母亲自己的画作!
林澄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这位气质清冷、看似与艺术无关的阿姨,竟然有着如此深厚的绘画功底,而且是极为考验耐心和技巧的工笔!
“这是我年轻时画的。”苏韵的声音在安静的書房里響起,帶著一絲几不可察的懷念,“那時候,心很靜,能坐得住。”
她没有看林澄音,目光落在自己的旧作上,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曾经伏案作画的自己。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放下了。”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澄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之下,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遗憾。
苏韵抬起头,目光扫过林澄音带来的那幅写意兰花,又落回自己的工笔梨花上,淡淡道:“工笔求‘似’,写意求‘是’。你的画,虽然技巧生涩,但‘意’在了。这比单纯的‘似’,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