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辆马车行驶在出长安城的官道上。
一白衣郎君坐在车舆前,手执辔策,驭着一匹通体全黑的骏马平稳行进。
“娘子,今晨发现尸体后里正马上就去万年县报案了,中午来了几个官老爷,说怀疑是采冰户谋财害命,要封窖抓人。因这个冰室里现存放的七成是您订的冰,我想着来告诉您一声。”马车内小顺娘说着详细情由。
“你说那尸体穿着绿色宦官服?”裴若追问道。
“是的娘子,妾身在云间客栈做事,对这些贵人们衣裳还算知道一些,虽然烂得不成样子,但我在远处大着胆子细看了好一会儿,是宦官服没错。”小顺娘肯定地点头。
报到了万年县,那现下大抵是万年县尉、仵作、衙役等人在勘探现场。得去看了才知道,是否能商议将存冰搬出这个冰室。
马车在天黑前赶到了沣河村村口。
“娘子,您和郎君到我家稍后,我去里正家询问一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小顺娘跳下马车,给车舆前的黄澈指了自家方向。
“不,小顺娘,这附近驿站在哪儿,我们去驿站给小黄喂些草料。”裴若掀着车帘说道。
“小……黄?”小顺娘一时反应不过来。
“就是它。”黄澈笑出声,拍了拍黑马脖子示意它就是小黄。
小黄似乎不满他的触碰,甩了甩头。
“噢!噢!”小顺娘点头,迅速说服了自己。
恩人给它起名小黄肯定有她的道理,它就该叫小黄。
沣河驿坐落在沣河村以南,从驿站大门望去正对沣河采冰场。冬季的夜晚来得很快,黑色天幕下沣河河面的冰层泛着青黑色的冷光。采冰人早已收工,空留几处凿开的黝黑冰窟,像巨兽张开的嘴。
沣河村位于长安城东南方向,沣河自北南下,在沣河村形成一个巨大的拐角,这里河面宽广,水流平缓。河对岸高坡上游可见人工修建的巨大蓄冰堰,冬季可以提前蓄水,为下游冰场采冰做储备,春夏季则开闸放水灌溉下游农田。
此前裴若跟着小顺爹娘查看冰场时,发现这沣河村蓄冰堰和采冰场的工事精巧,推断必定有机械高人指点。村民们都说是出自一位云游到此的郎君之手,他见此处地势特征,不忍沣河村百姓受水患之苦,就绘下图纸交给当时的里正。
“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谈及此事的老叟感慨着背手离去。
堰体下方的山坡上,几座低矮的方形冰室凿山而建,露出的冰室顶部覆盖着厚厚的茅草,侧面的坡道上隐隐可见通往采冰场的土路蜿蜒而下。
小黄吃饱后在栏杆上蹭痒,发出“噗噜”的满足叹息,裴若收回思绪,转身拿起梁柱上悬挂的鬃毛梳准备给它顺鬃毛。
“三娘,我来吧。”一旁的黄澈走上前想接过她手中的鬃毛梳。
迟疑片刻,裴若把手中的梳子递给他,“好,你来。”
她低头憋笑藏起眼底的狡黠。
片刻后一如料想,黄澈被小黄追着喷,一人一马满院子乱跑。
“小黄!啊!你干嘛!停下!”
黄澈此前一丝不苟的月白袍子此刻下摆溅满了泥点,腰带也松了,袖袍在风里扑棱棱地飘,活像只落了水的白鹤。
“哈哈哈哈哈!”
裴若放肆的笑声回荡在驿站上空。
见这位大失风雅,这还是第一次!
眼前场景和当年他在裴家内厅冷脸目不斜视的模样在脑海中来回切换,裴若笑得更大声。
这下积压心中多年的郁气总算是打通了!
裴若正要招呼小黄别闹了,听得身后几声马儿嘶鸣。
转身看见不远处六道黑影正往驿站疾驰而来。为首的黑骑倏然勒住缰绳,健马前蹄凌空之际,那人如铁铸般稳坐鞍上,玄色披风在冷冽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几人翻身下马走近,驿站廊前檐下的风灯逐渐映照出来人的模样。
湛珩。
他周身寒气,昏黄灯光下,凝着寒霜的眉眼被高挺的鼻梁隔成明暗各半。头顶猎隼游空,盘旋着落下立在他的肩头。
“马匹留驿,分两队上山,记住,要活的。”湛珩的声音凉得像冰层下流动的河水。
诸人领命迅速安置马匹,分队而立,检查各自的兵器。
“完备!”
“出发!”
猎隼盘旋而起,像一支利箭没入漆黑夜空。
六道矫健黑影应声而动,迅速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停留。
裴若心底升起一股莫名情绪。
他来这里干什么?
要活的?是来抓人吗?
裴若看一行人的方向,似乎是往蓄冰堰去了。
“娘子!”小顺娘从夜色中奔来。
裴若不再细想方才湛珩一行人的去向,走上前相迎,“情况怎么样?”
“里正说官府的人已经把尸体运走了,现在冰室那边派人看守着,不让人靠近,”小顺娘呵着白气搓着手说道,“我问了,说领头的老爷现在在冰室那边,娘子,我们要去看看吗?”
尸体已经运走,留下看守的大抵是衙役,他们没有权限处理转移冰块的事,不过去看一下具体情形,问一下进展也好,明日去万年县衙能心中有数。
“好,我们在驿站用些饭食后出发。”
夜色下的沣河折射出星子破碎的冷光,长长的板凳桥下,未冻透的浮冰在流水中相互推挤发出细细的“嚓嚓”声,仿佛是破碎的琉璃在流水中翻滚。
夜风刺骨,桥面结上一层薄霜,裴若紧了紧披风,跟上小顺娘的步伐。
一行三人过桥朝半山腰的冰室而去。
一路沿着土路往上走,隐隐看见冰室前空地上有篝火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