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更初,天已全黑。
常乐坊民宅区一片行人渐少,只有酒肆饭铺区还有不少食客。
裴若朝那人多之处行去,白天在承天门街闹的一出想来明日就会传到吕公公耳中。
那京兆府尹和南院使鱼弘志沆瀣一气,去京兆府报案,就是个大事化小内部解决,商户吃亏的结果。更何况,她最终要搅动的风浪,不是一个京兆府能吃得下的。
现下周大哥带人在东市署看人,就看御史大人和吕公公谁的动作更快了。若是……御史大人晚一步,吕公公先下手放走轻云,她今日在御史台前拦车驾上诉也算是能激起些许波澜,作为导火索引出后案也无不可。
且看明日。
“笃、笃。”裴若敲响一大院的侧门。
“谁啊?”
“笃、笃。”
“谁?”院里人询问着上前开门,脚步声渐进,里头人打开一条门缝,见来人陌生,“您是?”
“徐掌柜遣我来查看仓库。”裴若对着眼前的中年布衣男人举起手中对牌。
对方察看对牌无误后,随即拉开门,“您看着面生,小人此前在药材铺没见过您。”
“进去说。”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夯土砖石的仓房。
“小人是这里的仓头,这是账房。”
“王仓头?”裴若环顾四周,将对牌轻置案上,理了理衣袖,在桌案后坐定,随意翻起账册。
“是小人。”仓头见这陌生女子说出自己姓氏,拿着掌柜对牌,一副巡查姿态,一时吃不准她的身份,也就按规矩回答。
“王仓头,在裴家药材铺干了多久了?”
“不久不久。”王仓头心中狐疑,不由地打起马虎眼。
“仓头的工契,是每年一签,还是与府上签的长契?”裴若见他耍滑头,直接询问。
“这与巡查仓库有关吗?”王仓头对这上来就问身契的女子略有不满。
“王仓头,若你是长契,你明日便还是这里的仓头,若你与裴家是每年一契的短工,那明日起你就不用再来这里了。”
王仓头见她气势不凡,又有凭证,说得不像假的,当下弱了几分,“小人是长契。”
“长安可有家眷?是在裴家公房,还是另住?”裴若见他老实回答,继续追问。
“这……”
“这济本仓是裴家大房永济堂在常乐坊的副仓,今夏后永济堂生计消淡,副仓空闲。济本仓占地一百三十方步,以往按常药区、细料区、胶膏杂具区存放药材,闲置半年,这防潮、防火、防鼠可都懈怠了吧?”裴若见他仍有犹豫,细数济本仓实况。
“娘子你是怎么……”王仓头见她对此地熟悉,对她身份的怀疑也打消得七七八八。
“自然是徐掌柜告知我的,现在回答我的问题,长安可有家眷?是在裴家公房,还是另住?”裴若打断他的话。
“因大老爷、大郎君宽和,小人一干长契家仆若成家的,可另住,小人如今就住本坊永平巷,家中一妻一子。”王仓头躬身如实回答。
永平巷?
“可识得周县尉?”裴若试探着问道。
“识得识得,几年的坊邻了,前日我还和他打趣,说给我们两家说个娃娃亲呢,哈哈哈。”王仓头干笑起来,企图在这冷冽女子面前稍稍缓和一下气氛。
“带我去你家吧。”
“啊?”
少顷,王仓头领着裴若站在了自家院中。
这女子是谁?看样子又得罪不得,这在他家扫视的样子让他心底发毛,新来的掌柜?掌柜的也不到人家家里看呀!
王仓头娘子拉着儿子,眼神无声询问自家郎君,这谁?
王仓头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借纸笔一用,”裴若见他方才所言全部属实,和徐掌柜所说也都能对上,人倒算实诚,便决定再摸底看看他的能耐,“王仓头,我有事请教。”
王仓头拿来儿子在蒙馆进学的纸笔,在裴若的示意下在桌案边坐下。
“接下来要对济本仓作如下修改,王仓头你看一下,需要多少银钱材料?”裴若在纸上罗列下要求递给他。
王仓头对着烛火看了半晌,“这防潮吸湿条件如此苛刻,莫不是……要放什么易潮的东西?”
“若要一月内竣工,王仓头对人手、耗材种种可心中有数?”裴若见他是个内行,继续问道。
“这济本仓原本就按照药材仓通风防潮的要求建置,要做这样的修改就是进一步防潮,常备应急吸湿物,这存储物件大抵要改成密封木箱或者特制麻袋,敢问娘子是要存放何物?”王仓头提出疑问。
“盐。”
“嘶——”王仓头倒吸一口冷气,“娘子,贩盐需要盐籍公验,裴家往日不做盐的生意,这……”
“这你不必担忧,自是合法合规,王仓头只需按要求行事,这一应耗材人手银钱找徐掌柜便可。”裴若打消他的顾虑。
这女子究竟是谁?
“既是存盐,依小人之见,娘子所绘盐仓还待完善。”王仓头指向裴若书写的防潮条件。
“哦,你且道来。”
二人详细合计了盐仓的情况,待到方案成形已是丑时末。
“好,王仓头,就如此,”裴若将对牌交予他,“你把对牌和图纸交予徐掌柜,他自会知晓,后续监工就由你负责。”
经过一晚的细谈,王仓头发现对面这娘子颇为博学,竟对这仓管度量、建筑法度了如指掌,不由地生出敬意,“娘子,眼下坊内仍在宵禁不便出行,小人喊内人为您备一歇息之所,您稍后。”
“有劳了。”裴若捏了捏眉心,缓缓点头,暂时如此吧,明日还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