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知道!”裴若再次提高音量,“民女家仆,今晨按要求前往市署更新行状,却被囚于密室,以此索贿,万年县尉已搜得囚室、被囚人证,此刻正在市署,这是索贿凭证,铁证如山!”
御史大人掀起车帘,凝视马车前方跪倒的女子,“你应该去京兆府。”
“大人明鉴,市署此前就多方索贿,民女曾赴京兆府投状,但状纸如泥牛入海,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御史大人冷哼一声,扬手甩了状纸,“本官不追究你今日越级拦驾,去找京兆府尹伸冤。”说完放下车帘,状纸歪歪扭扭舞着落到地上。
“走。”
驾车夫得令准备驾车。
“郑大人!”裴若见状,直起身对着不远处的人群拔高音量。
“当心当心!”
数丈之外三辆载满陶瓮瓦罐的平车“意外”倾覆在街心,霎时间,数百只陶瓮瓦罐如溃堤般滚落、碎裂铺满了整个路面,一匹受惊的骡子挣脱车辕横冲直撞,连带更多下值官员的马受了惊,一时间街道上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御史的马车左摇右晃,马车夫死死勒住缰绳,车驾在距那片狼藉仅三步处堪堪停住。
车窗帘被风卷起挂住一角,裴若捡起状纸,趁乱上前,在车窗下低声,“郑大人,小女乃均州裴氏女,东昌郡主之孙,此乃信物。”说完递上印信。
郑大人闻言后将信将疑,接过印信细看。
“郑大人,小女手中有神策军中护军卫大人和成德节度使走私的账册。”裴若确认四周混乱,无人注意,快速投下一记惊雷。
“此话当真!”郑大人拿着印信的手一震,瞳孔骤缩。
“绝无虚言!大人若接下此状,小女愿奉上账册。”裴若递上状纸,“以此案为引,裴氏愿助大人!”
郑大人的眼神从惊愕转为审视,而后转为凝重,将印信递给裴若,犹豫片刻后下定决心伸手一把取走状纸。
“大人,小女家仆和万年县尉现仍在东市署,大人若要铁证,一定要快!”裴若见他接下状纸,肩头一松,而后赶忙补上暗示。
“季掌柜,老夫在府中见过你。”车窗帘落下,车内传来郑大人的声音。
裴若心头一紧,不愧是御史大人!
“郑大人,郑小娘子毫不知情,小女不敢牵扯她,请郑大人放心”
“如此便好。”
二人说话间,武侯铺兵卒已迅速驱散人群,指挥车夫将残骸推至道旁,不过半刻,一条堪堪容马车通过的窄道便被清理出来。
御史大人的马车率先离去。
随后其他官员也整理好自家车驾相继离开。
一场热闹后一场更大的混乱,无人在意那“诉冤”女子的去向。
这边裴若快速纵马离开云来居。
冬日天黑得很快,沉沉暮色转眼间笼罩了长安城。
鼓楼声响,已快到各坊门关闭的时间,裴若加快动作,赶在最后时刻到了常乐坊。
常乐坊门缓缓合拢,坊内炊烟渐起,孩童嬉闹着被唤回自家院中,裴若牵马走在坊巷中,边问边寻到了永平巷。
叩响一户院门。
“来了,今日怎么又下值这么晚……”院内传来女主人的声音,开门后发现不是自家郎君,女人稍愣神片刻,“您……找谁?”
“周嫂。”
女人盯着裴若看了半晌,“三娘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长安!”
裴若牵领着小黄走进院中,“我来长安有些时日了,只是一直不得空没有上门拜访。”
“娘子这是说哪儿的话,”周嫂招呼着裴若进房内落座,“娘子还没有用暮食吧,快来尝尝,我近日和隔壁胡人新学的饼子,你周大哥和阿瑶都说好吃,来阿瑶快来,这是你若姐姐。”
“若姐姐,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小丫头梳着双丫髻,发梢用红绳系着,跑起来一甩一甩的,脸蛋红扑圆润,眼睛黑亮像两颗圆葡萄,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
“过来阿瑶,”裴若扬手招呼她走近,“可我早就见过你了,那时你还不会走路呢,是你不记得。”说着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腕上套上一个金镯子。
大小正好。
这是早在她初到长安为寻公主门路时,遍寻金玉铺时看到的,镯身无过多纹饰,正面浮雕一只玲珑可爱的小兔,镯内壁刻有“长命”二字,寓意正好。当时她见了就盘算着带给周大哥的女儿,估摸着七八岁的小女孩是这个大小。
“诶呀!娘子这怎么可以!”周嫂说着拉过阿瑶,就要褪下镯子。
“周嫂,我如今在长安城经营了一家铺子,有些积蓄,你就放心收下,”裴若拉过阿瑶,捏捏她的圆脸,“更何况,这是我送阿瑶的见面礼呀,得让阿瑶自己决定,对不对?”
“我听阿娘的,”小姑娘左看右看,走到裴若身边,拉起她的衣角,“阿娘,我喜欢这个姐姐。”
“哈哈哈,这是姐姐送给你的生辰礼。”
裴若拉过阿瑶抱在怀里,“周嫂,你就别和我客气了,我都饿坏了。”
“看我,来来来,快尝尝。”周嫂说着赶忙切起胡饼,张罗起汤食来。
“今夏收到均州消息,说裴大人过世了,我和你周大哥担心娘子,托药材铺徐掌柜打探娘子消息,回信却说娘子失踪了……”周嫂一边盛着冬葵汤,一边絮叨,“后来大老爷、大郎君也出了事,好在娘子你没事,你如今在长安哪里开了铺子,可还顺利吗……”
裴若静静听着这久违的唠叨,父母俱在,双亲疼爱,这寻常人家的寻常日子,她从来没有感受过。
“周嫂,我这次托周大哥办的事可能会连累你们……”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开口。
“是大老爷、大郎君的事吧。”周嫂却并不惊讶。
“周大哥告诉你了?”
“他嘴严得很,但是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的,还用告诉我吗,说什么连累,大老爷、大郎君对我们一家恩重如山,如今他们遭人陷害,我们若是不做些分内之事,良心何在。”周嫂帮阿瑶整理着食碗,“你们就放心去做你们的事,你嫂子我呀,自然能管好阿瑶、管好自己。”
裴若见她坚决,不再客套,从袖中掏出一纸飞钱,“周嫂,我会尽力保全你们,但为防范于未然,这飞钱你收好,这几日若情况有变,你不要迟疑,立刻带着阿瑶回均州。”
周嫂连忙一手按住裴若的手,一手举着筷子拒绝。
二人沉默对视片刻,裴若换种方式劝说道,“周嫂,你收下回均州置家安业,也当是我的一份投入,日后我回均州,说不定还要靠你,就当是为我准备一条后路,再者,你和阿瑶生活无忧、平安无事,是我们最大的助力。”
周嫂盯着裴若半晌。
“好!那我就收下了,”周嫂一咬牙接过飞钱,“我这两日就收拾着,若情形不对,我先回均州安置好,等你们消息。”
裴若点头,“稍后我还要出去一趟,我的马放在这里,若天亮坊市开了,我还没有回来,要麻烦你遣人给我送到崇仁坊玉饴小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