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肖妄向来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好心性，原地打坐入定。

眼前很快适应了黑暗，这心一静，人也跟着静了下来。方才东摸西摸没注意到的动静，在这落针可闻的静谧中传来了些不同寻常的喧嚣。

那是很清晰、很急促、很费力的嗬嗬声，交织着杂乱稀碎的嗒嗒声，时快时慢，时重时轻，宛如风中秉烛即将火尽灰冷的喘息，又像是正在奔跑，实在跑不动了就走路缓缓，以此反复。

肖妄凝神细听了好半晌，这些声音萦绕在他耳边，听起来离他十分接近。

竟是片刻都不曾停歇过。

余光捕捉到一抹暗光，他往下一瞥，但见魔核发出妖冶的红光穿透布料，闪烁的频率比起在山下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足以说明，他所处位置与那妖兽很近了。

肖妄正欲靠墙理清思绪，背后却蓦地碰到了什么顶起的硬块，听得“咔哒”一声，身体不受控地往后一倒，便仰面躺下了。

意料之外，眼前白光一闪，他一睁眼便是杨柳三月天的艳朗晴空，一撑地，手感非石非土，而是木质感，缓缓坐起身，他发现自己正独乘一蓑小舟，悠悠地泊在一汪盈盈碧绿的湖泊当中。

岸上蓝楹花翻涌成海，不远湖心亭中有一衣冠济济的紫袍仙人正侧躺于榻上，一手撑颔，一手自然垂于膝。落英缤纷间，那人一抬眸，一双绚丽如极光的眸子看过来，无比摄魂夺魄。

幻境。

还是很拙劣的幻境。

肖妄笃定的想。

布幻境最重要的莫过于悄无声息，不引人察觉，这样才能在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窥视他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那黑须只做到了猝不及防喷人一脸浊气，请人观赏一副美景，完全困不住人。

就像暗杀人之前，还特意上门告知对方：我要动手啦！

着实拙劣。

话又说回来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幕太过美好，一如初见，令人不敢逼视。是以明知是陷阱，仍忍不住多看几眼才跳入湖中清心醒神。

下一刻，黑暗再度袭来。

满腹疑虑也随之而来。这妖兽将人困在石蛹里为得什么？多此一举引人入幻又为得什么？

肖妄扶墙站起，透过气孔闻到股很浓的土腥味，睁着半只眼往外瞧，见顶部长出的钟乳石正滴滴落水，打在地面石笋上飞溅出晶莹白珠。

他似乎置身于山腹中的某处溶洞。

不经意间瞥见了什么，肖妄忽有所感，扫过右手边的腕间莲纹，暗道：果然如此。

他注意到莲纹中延伸出一根极细的柳丝，微微低垂，近乎透明，若不仔细观察还真教人不易察觉。目光顺着柳丝滑出了气孔，不一会儿，一只流萤出现在溶洞之中，似是循着柳丝的痕迹飞入石蛹，落在他腕间扑翅，尾端闪了闪。

肖妄勾起嘴角，虚托住流萤放在肩膀，随即执扇劲挥。风刃如刀，将堪比阶宽的坚硬石顶切割如齐整方正地嫩豆腐，缓缓往下滑坠。

他侧身避开落石，点地跃出石蛹，借着微光看清了溶洞狭道内每隔三步便有一个气孔。

将流萤就近送入洞内，走过去，往气孔俯身一探，所见之事不禁令他后背微微僵直。

那是一个身着户外徒步装扮，背着沉重大包的男人，身量不矮，就站在气孔底下。双眼空洞无神，眼底乌青，嘴皮开裂，哪怕流萤飞到眼前都视若无睹，更别提对肖妄的呼喊也毫无反应。

不仅如此，这男人时跑时走，一副累得快没命的模样，仍在不知疲惫地原地行走。

肖妄满脸疑云地紧盯气穴，接连看了其他石蛹，皆如活死人般被困在那幻境当中。

突然，魔核仿佛有意识般从他袖中滚落，如陀螺般转个不停，又倏地顿住，轻颤的尖刺直指溶洞深处。他一挑眉，捡起来又投掷了几次，即便刻意调转尖刺指向，方位依旧不改。

肖妄起身：“蜃龙，让他们停下。”

他才发话，蜃龙才现身，面前骤然刮过一阵迫人的强风。欲抬手遮目，却被一只比风还要强势的手给一把紧握住。而当他对上来人铁青的面庞，耳边吱哇乱叫声登时比潮水还要汹涌放肆。

渡云川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又乱跑！”

肖妄在风中凌乱，何尝不知便宜师尊当真气急了，一双好看的眉眼沉沉往下压，还不忘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知是在气他擅作主张，还是在恼他冒险当诱饵，又或许二者皆有。

肖妄却不着急，眼睫颤了颤，嘴角绽出一抹笑：“渡长明，你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渡云川神色一怔，似乎没料到肖妄会突然卖乖，瞬间哑火了。须臾，脸色明显有所好转，但嗓音仍生硬地像块石头：“你食言了。”

肖妄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眨了眨眼，态度诚恳：“弟子知错了，弟子给师尊赔罪如何？”

怎料，他难得尊师重道一回，便宜师尊才阴转多云没几息的脸色，毫无预兆地又变得乌云密布起来，就连握住他手腕的力度也忽地加重。

然而，就在肖妄以为自己要挨训时，渡云川只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便克制地松开了手。

肖妄揉着手腕，心里犯着嘀咕：至于么？难道气到昏了头，连他赔罪都不领情了……

正想着，边上传来一声弱弱的呼唤：

“有、有没有人，管管我死活啊——呕——”

肖妄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谢尘缘与张合和就在边上扶墙而立了不知多久，又或许从头到尾都在，目睹了他赔罪不成反被冷落的一幕。

那头张合和如同被迫坐了一趟过山车，也算是体验过什么叫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一落地，便狼狈地扶墙作呕。他侧旁的谢尘缘也好不到哪里去，死捂着嘴巴，差点人快没了。

肖妄尴尬笑了笑，忙拉着渡云川给狼狈二人组喂了药，顺道说明了所见所闻。渡云川救出受困者，肖妄支使蜃龙替换幻境，待这些人陷入深睡以后，再挨个喂过杨枝甘露救救急先。

张合和把这些人摆成一排，扶着腰，抹了把汗道：“……你是说，这妖会使人产生幻觉，自以为逃出生天了，费劲吧啦疲于逃命，实际上仍被困在石蛹里原地踏步，直到他们饿死、渴死、困顿至死，再被清理出金矿。可是……”

顿了顿，他又迟疑道：“搞这么麻烦？”

谢尘缘体力不支坐在石板上，缓了缓气息，才提出自己的猜想：“既然有食梦兽，那这只妖会不会也是通过吃人幻境增长力量？”

肖妄沉吟片刻：“我猜它吃的是……懒惰。”

张合和不理解：“懒惰不该让人瘫着才对？”

说着，他身子一软，跌坐在石板边边，作势双手一摊，灵肉放空，斜斜不正地躺在谢尘缘腿上，散漫道：“喏，像我这样，葛优瘫。”

谢尘缘推不开他，便也由着他去了。渡云川略一思索：“妖兽口味千奇百怪，也不无可能。”

肖妄不给张合和松懈的机会，边打手势示意往深处去，边说：“人在什么情况下最想犯懒？”

张合和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想也不想直接回道：“无时不刻！”

渡云川则道：“最累的时候。”

肖妄点了头：“人饿了想吃饭，饿了想喝水，最是筋疲力尽的时候最想休息。”

说着，一行人走到底，山壁尽头裂开一道豁口，恰好能使一人通过，料想便是妖兽的老巢。

肖妄并未贸然进入，踩上石笋，身形前倾，放眼望去是天圆地方的广阔黑洞，占地堪比广场，满目疮痍的穹顶之下是一团深而广的黑潭，边上耸立一块显眼的巨石，表面光滑，布满花斑，色泽深暗，似是一块不属于此地的大理石。

而他们所处的位置，便是黑潭上方千百个豁口其一。

张合和踮起脚尖，从他身后探出头，低声惊呼：“我靠，那些该不会是骨头吧？”

肖妄扫过这幽深水潭周围摞起的几座森森白骨山，道：“大概率是你想的那样。”

他压低了身形，让后面的人看个清楚，张合和倒也不客气，喊来谢尘缘帮着看，四人就这么趴在豁口裂缝上，一头叠着一头。

洞内构造其实一眼就能看的清楚，并没看见妖兽的痕迹，也不见方才那根黑须。

忽然，水波泛起涟漪，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稍微一蛄蛹，便掀起了一面泼天浪潮，撞上四面石壁的瞬间，水花飞溅如瀑。

四人在上方时就闻到这潭水散发着一股冲天刺鼻的腐臭味，见浪潮来袭，眼疾身快地后撤躲回溶洞，才不至于被脏水泼个正着。

肖妄余光瞥见了什么，待浪潮平息，立马探身回去。果不其然，在水底下动弹的家伙不是别的，正是那个露出水面半截的巨石！

没想到这块巨石竟是个活的庞然大物，足足有一辆大巴车那么长、那么宽。这妖费力翻了个身，伸出两根人手般的黑须，卷起说不清是烂泥还是腐肉的东西，径直往它那扁平的大嘴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