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排照灯点亮毛毛虫般的矿洞，轨道分支停摆好些个搬运矿石的设备，石壁滴滴沁水，没在脚步声中冲淡了些许压迫慑人感。

肖妄漫无目地打头阵，线低垂，扫过地面上仓皇而杂乱的泥脚印，忍不住泛起嘀咕。

这地底下四通八达，想靠着瞎摸乱转找到妖兽老巢，得找到何年何月去。是以，肖妄压根没想去找，就等着那妖兽自投罗网来送死。

可按常理来说，他们已进山多时，又吵又闹的，折腾出的动静并不算小。加之那妖吐豆子般清了不少人出来，应该很紧确食物才是。

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这时，跟在他后头的张合和左顾右盼、上看下瞧，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试图热场子：“这地方怪渗人的，说点什么缓和点气氛吧。”

肖妄听此提议，还想接着追问谢尘缘半只脚遁入空门的前因后果，便听见渡云川抢先一步开口，幽幽.道：“也好，免得有人被落下。”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每个字中仿佛都透着股微妙莫测的怨念。乍一听，像是在阴阳怪气，别扭闹得莫名其妙。可一想到这话是从渡云川口中说出，这股小性子却在陡然间突变为稳重的年长者对初出茅庐的后辈给予的关怀提醒。

这时，张合和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对肖妄笑嘻嘻道：“听白队说你还有两个师弟？”

肖妄喉间干涩，平静地“嗯”了声。

张合和两条眉毛一耸一耸，笑嘻嘻道：“八卦一下，啥样的人才能当你师弟呀？”

他师弟，不就是渡云川的徒弟。

好问题。

别说张合和好奇了，就连肖妄自己也好奇。

若是渡云川不为一时贪嘴而收他为徒，那么小云涧的首席大弟子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依他对闻鹤野的欣赏程度，应是怀瑾握瑜，嘉言懿行的有匪君子才对。而不是像他这般十恶不赦、质而不俚、脏污不堪的大混账。

否则渡云川也不会再起收徒之心，经过慎之又慎，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才最终选定了秉性、喜好皆与他相像的青霄和天音。

想到这，肖妄嘴角扯出轻嘲的弧度，尽量用轻淡的语气：“直接问本人不就好了。”

张合和身子几乎扭成麻花：“怪不好意思。”

谢尘缘迈过垫脚钢板上的一洼积水，小叹了一声：“问了也没用，渡局他愣是不说。”

张合和道：“就是就是。老是拿‘缘分未到’谈塞我们。”

渡云川道：“当着领导的面蛐蛐本人，你俩小子是想回去穿小鞋？”

张合和道：“看吧看吧！反正横竖都得遭受职场霸凌，总得让我们对症讨好领导不是。”

肖妄无法，只得想了想，颇为无奈道：“两位师弟喜好音律，勤奋好学。只是……分享欲太强，我姑且欣赏不来他们在音律上的造诣。”

他这话其实是在外人面前，给师弟们留足了脸面，实则那音律听了心烦意乱，不知所谓。

怎料，渡云川轻笑了两声：“你没看出来？”

肖妄隔着人，纳闷地看了渡云川一眼：“看什么？”

渡云川嘴角弧度不变，仿佛散了方才那点不快：“俩臭小子修的是净化之术，拿你练手呢。”

“？？？”

肖妄一时难绷，半晌，才从喉间憋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哈？”

谢尘缘与张合和抿紧了唇线，努力把嘴角往下压，却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粉面小道士更是笑得完全不顾形象，捧腹前仰后倒，好容易笑累了，往墙上一扶，忽然“咦”了声，顶着头灯往墙上照，迟疑道：“这墙上、似乎写了字。”

肖妄整个人黯然失色，差点化为风一吹就散齑粉，听见墙上有字，迅速回了神：“估计哪个矿工闲来无事，随手落款‘某某到此一游’。”

张合和卷起袖子，擦了擦墙上的灰：“不对不对，好长一段话呢。”

他这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余下三人都凑了上去，神情专注地摸索凿刻痕迹。

肖妄见这墙上果然有字，只是刻得粗糙，蒙了灰，不仔细看的话还真注意不到。旋即往下一瞥，脚下铁板边缘躺着两根伸缩围栏，看样子，矿区也发现了此处的字迹，或许是因为没有多少价值，并未受到重视，只草草做了个记号。

谢尘缘道：“看字迹长度，内容不少。既然封过矿，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变故，也许这些文字就是当时矿工记录下来用来警醒后人。”

张合和举着手电，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愣是没看明白哪些宛如爬虫的文字，到底写了什么鬼。他不好意思道：“嘿嘿……看不懂……”

渡云川却道：“是巫黎族的文字。”

肖妄示意几人让道：“那我来吧。”

谢尘缘与张合和眼底掠过一抹讶色，退立两侧。肖妄对着石壁一挥扇，一瓢所泼出的水带走了壁上的灰尘，那些字迹在洇湿后反倒显得清晰起来。由上往下看，再从右往左扫，内容的确不具有价值，脑中炸开的烟花却将他怔在原地。

谢尘缘站在最外侧，用手机打灯，试探性问道：“肖哥以前在云溪国生活过？”

半晌，肖妄才不咸不淡道：“待过一阵子。”

云市在古时名为云溪国，意为天上的彩云像溪流一样壮阔。又因初代云王的部族信奉羊神，特意选在大锅山下建都羊咩咩城。而后中原王朝长驱直入，政权更迭，云溪就此更名云昭。

肖妄的目光反复描摹石刻上的一笔一划，默读入心，反复嚼念，眉宇间先是紧紧蹙起，而后眼底泛起阵阵涟漪，只说了两个字：“云王。”

张合和、谢尘缘道：“什么？”

肖妄道：“上面说，云王好战，挖金矿以供军饷，抓百濮开山搬石。”

张合和道：“这些矿工岂不是很惨？”

肖妄叹道：“他们大多是被云王从各地抓来的苦力，有附近的部族，也有与中原对战时抓获的俘虏。受尽虐待，饥寒交迫，过着又苦又累朝不保夕的日子。生不许归家，死曝尸荒野。”

谢尘缘道：“历史上记载，这为末代云溪国王也是个颇有野心之辈，在割据乱权的时期自立为王，土皇帝当久了不愿归附大安王朝，双方你受我攻。结果好了，等中原那边腾出手来，回头就把云溪国给灭了，由云昭王卫腾取而代之。”

肖妄听了，未置一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世人追名逐利，谁又甘愿做脚下泥？一文不值时把苍生众民挂嘴边，而当他们一朝拥有翻天覆地之能，却比谁都怕新的草穴蝼蚁将其取而代之。

正想着，渡云川忽然读起没什么价值的后半段：“上面还说，云王有一长子，名为云湘……”

他看了眼肖妄，继续道：“大王子自幼出使他国为质，归国时偶经此地，见矿民生活水深火热，于心不忍便向云王进谏。不料云王狠辣，暗地处置了大王子，自此生死不明。矿民得知后无能为力，只能在背地偷祭山神祈求云湘平安。”

张合和啧啧称奇：“这就叫歹竹出好笋。”

他又道：“一听就知道，这个大王子是个心肠软的笨蛋。要换了我，直接联合中原王朝搞死老云王，自己继任新王，想赦免谁就赦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