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临落地窗,视野开阔敞亮,如同露天冷泉,泡澡的同时可将山峦野林尽收眼底。既然有了浴池,那边上玻璃罩子又做何用处?
他衣衫半褪,拉开玻璃门,歪头打量着墙上不知所谓的图标,以为是隐藏窗帘的按键,便按下了。
稀里哗啦。瓢泼大雨从天顶降下。
肖妄兜头浇了个透心凉,怔愣在原地。静默良久,不信邪地抹了把脸,接连按下其他按键。左右,上下,前上,后下,总有水柱从出其不意的方位往身上打,冲击力度之大,像被人打了好几拳。
静默,再静默。
忍耐,再忍耐。
肖妄手握成拳,太阳穴猛跳。
想他堂堂灭世邪神,一时轻敌落入敌手,他认。无意识的时候法力被封禁,他也认。见地识学落后凡人近千年,他还认!可谁能告诉他,渡云川是不是有病啊!?小云涧有现成的瀑布,何必执着于在房内清修!
突然,浴室门划出半圆弧形,渡云川去而复返:“浴袍和底|裤——”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肖妄面不改色,实则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他隔着水幕看花了眼,渡云川眸底视线下移,掠过一抹晦暗,很快错开视线,将衣物挂上墙:“衣服挂放这了。
肖妄道:“知道了。”
渡云川偏过头,侧颜沉在阴影里,道:“手边那个面板,朝红点转动,出来就是热水。左边沐浴露,右边洗发水,别用错了。”
肖妄道:“我知道!”
渡云川退出去,又回来:“要我帮忙不?”
肖妄道:“不用!”
半晌,羞恼声渐被蒸腾雾气淹没,又过了一会儿,淋漓水声戛然而止。
肖妄湿身走出,扯过睡袍,松松垮垮往身上披。整个人一扫阴霾,那是索然无味的清洁术所无法比拟的神清气爽。他来到窗前,远眺窗外野趣山林,湖泊像大小不一的玉露团般碧波清透。
观此美景,心旷神怡,他眉眼一软,柔声道:“回家了,自个玩去。”
话音未落,赤眼黑獒最是急不可耐,首当其冲穿过玻璃,在草甸上奔来跑去,转眼钻进森林没了影。彪子则寻处阳光明媚的厚草丛,翻身露大肚,懒洋洋打起盹来。往日里最嗜睡的巨鳌,幻化为巴掌大的小乌龟,跳进湖泊中悠哉仰泳。就剩蜃龙没找到心仪的小窝,在屋内急得打转,咬住肖妄衣摆,扯着他出了门。
才出浴室,肖妄忽而觉得凉飕飕,往下一瞧,默默返回。
听楼下厨房动静,渡云川在备菜,肖妄欲偷瞄几眼,却被蜃龙急急拖住,一个劲往地下室拽。他无奈,只得继续往下走了两层。未及深处,便闻到一股浓醇酒香,光是闻着,便足以醉人。
他百无聊赖地想:蜃龙莫不是想在酒窖安家?也不怕醉倒后泡酒缸里,成了酿酒配方其中一味。
试想了一番,他不禁笑出声,眼看拐进处漆黑的空间。不待摸索开灯,落脚之处便亮起一片荧光海,拟态而非真,宛如夜空星河,闪烁着幽蓝的星光。而蜃龙似迫不及待,一路向前,停在一堵黑墙前。只见小家伙左探脑,右细瞧,倏地长驱直入。而它穿墙而入的瞬间,泄出些许气息,肖妄闻到咸腥的海水味,这才发现黑墙不同寻常之处。
摸上去,光滑而冰冷,原来这块黑墙实则是块巨大无比的玻璃,因着连接暗无天日的深海沟|壑,这才显得乌漆麻黑。
可观景池,最重要的是一个“观”字,此时正值日出东方,阳光照射进浅海,波光粼粼那叫一个好看。眼前连屋带缸,皆黑漆漆一片,简直毫无观赏性可言。
肖妄偏过头,忽而一顿,视线被一旁牢牢锁住。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五步之外,的的确确,真真实实,摆放着一张床。
这可不是一般的床,而是好大一张床!
待走近些,便能闻到床被沁着若有似无的杨柳香,夹杂在酒香之中,不仔细闻还真发现不了。若不是常宿于此,留不下朦朦清香。
谁能想到在深山密林中,竟藏着绝佳水族馆,更没想到海缸边上还摆放了一张床。很快他反应过来,不对劲,不对劲。观景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况楼上有卧房,何故在地下室再摆放一张床?难道是金屋藏娇?!可……渡云川不是从不近女色?
肖妄被自己恶俗的猜想惊得五雷轰顶,胃里忽然沉得像吞了巨石,就连吞咽也变得不得劲。
据小道消息流传,清净宗之所以得名“清静”,皆因渡云川桃花太过旺盛,无可奈何之下,寻了处地开宗立派,欲求个清静。
这点肖妄不得不承认,光是他入门十年内,替渡云川挡去的桃花,便不知凡几。女仙每每来访,一旦欲与渡云川深|入探讨仙法,肖妄总会不合时宜“头疼脑热”一番,借口千奇百怪,由头层出不穷。再后来有了两位师弟,流程自成一套。渡云川腰间银星铃一动,青霄嗓门大,负责吆喝。天音脚步快,负责传话。肖妄只需要往各种地方一躺,等渡云川来就是。
久而久之,便流传出琉璃仙尊的大弟子是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后来女仙们一对账,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视他如拦路虎。对此,肖妄表示:我可太无辜了。
这可是渡云川闭关三日,绞尽脑汁才想出来既不失礼,又不得罪人的脱身法子,实用且体面。再后来他就记不清了,好像是以渡云川将会面的事都推给地长老告终。
没想到啊,孤寡了几千年的老纯阳,竟也有红鸾星动的一天,不仅近了女色,还将人带回住所共赴巫山!
那怎么行?!
如何对得起他们师兄弟多年辛苦!
肖妄急吼吼赶到厨房,已没了渡云川的身影,只得又回了八万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