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深渗,鸦默雀静。一行人渐入螃蟹岬腹地,赤眼黑獒突然驻足,往边上巨石扒拉。狼狈二人组自觉清理,半人高的杂草之下,露出一块石碑,上面红字斑驳。
张合和歪着头,辨认着古文,一字一顿道:“万……虎坑!”
若说蟹钳乃十村必争之地,蟹身腹地则是心照不宣的禁地。当地人传言山腹阴气重,常有鬼魅出没。也有人说,山林深处有族群居住,靠打猎或以物换物维生。肖妄身形微顿,眸色沉了沉,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迟疑:“万虎坑?”
谢尘缘扯高口罩,脱下念珠,塞进一布袋,随口道:“听说是蓝海镇老一辈的叫法。自从沧海一带被占领后,死的人多了,就成了万人坑。”
他顿了顿,望向黑黢黢的密林深处:“到了这,才算摸到螃蟹身的边。”
张合和抽出张新口罩,殷勤地递向肖妄:“肖神,来一片?这儿味道冲,好歹能挡挡。”
肖妄瞥了眼那单薄的口罩,样式与白林栖等人所用一致,亦可隔绝阳气和腐臭味。他摇头,道了声:“不必。”
张合和麻利戴上,缓声道:“孤王入九幽殿的时候,把这一带孤魂野鬼一齐带走了。现在冒出来如此多怅虎,怕是来了个更凶的家伙。咱们……得小心了。”
的确,时过境迁,说不准有其他凶兽占山为王。
肖妄更正道:“是你们。我不需要小心。”
两人神色讪讪:“也是。”
音落,赤眼黑獒急促踱步,连连摆头,示意有东西接近。众人噤若寒蝉,凝神屏气,压低身形没入草丛之中。
少顷,听得淡淡的呜咽声散入山野,时而急促,时而凄声不止,时而此消彼长。同时伴有一阵节奏的吱呀声,一来一回像拉在锯子,在这漫漫幽寂之中,隐隐透着非比寻常的聒噪。
浓雾滚滚,视野越发扑朔迷离,突然,耳边响起一串狰狞的笑声!那声如惊雷炸响,近在咫尺,又远在密林深沟间!
肖妄镇静自若,对这些吓唬人的手段习以为常,千百年了,也没点子新意。
侧旁张合和似乎不太好,合拳紧握,冷汗直流,即便戴着口罩能够隔绝生气,也不敢轻易泄出分毫。
有些东西看多了是一回事,身入其境又是另一回事。他耳畔回荡着诡谲的笑声,汗毛倒竖,头皮炸开,努力想起鬼片三|大心得,千万咬紧牙关,千万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叫出声,才渐渐定了心神。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肖妄身上,见他镇静自若,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妖魔鬼怪,还能比他身边这位灭世邪神还要恐怖呢?就算有鬼魅缠上,有肖妄撑腰,还怕个锤子!如此想着,他胆从心边起,全神贯注观察阴诡山雾。
嘻嘿嘻嘿,哈桀哈桀。
“螃蟹山,螃蟹岬,吃完了沙沙吐灿灿……阿妹离家咯……”
笑声似银铃飘渺空灵,朦胧灰雾凝聚成人形,合唱一首古怪童谣,它们或如天真女娃般蹦蹦跳跳,或化作妙龄少女,引领着身后一支长队。
张合和死死盯着那支队伍,忍住倒吸凉气的冲动,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肖妄,飞快在手机上打字,递到肖妄眼前。上面赫然几个大字:就是他们!今晚抗猪上山那帮人!
肖妄皱了皱眉,用眼神询问:你确定?
二人点头如鼓槌敲鼓。
肖妄神情古怪,随手摘下一片绿叶,指间一扬,从他们眼前划过。
张合和再看过去,霎时胆战心惊。
前方队伍哪里是人扛猪!分明是直立行走的老虎,正两两一组,扛着不知死活的人!那些古怪的声音,皆是意识清醒者发出的挣扎!
更古怪的是……五花大绑的活人……
无一例外,皆由内而外散发着妖气!
“阿妹笑,阿妹哭,哭完了继续把家扬……阿妹回家咯……”
肖妄凝神细看,这些伥鬼内部各司其职,颇具纪律,或者说等级森严。少女娇俏可人,嗓音清亮明朗,一路欢声笑语,看似有说有笑,实则灰眸如阴刃渗寒,如同过去押送犯人的领头,监工那些扛运活人的半虎。而余下全然虎化的伥鬼,似最底层打手跟在队伍末端,严防生变。
正想着,身下大脑袋虎猛然仰头,张口却发不出声,想融入大部队,又寸步难行。它眼见脱身无望,顿时泄了气。肖妄不禁觉得好笑,他就知道坐骑不甚老实,迟早会坏事,一开始便施了法。
“阿爸哭,阿妈哭,哭完了把那阿哥吊……阿妹回家咯……”
一阵阴风吹过,吹散雾气,吹散人虎混杂的队伍。
张合和撑膝起身,脚下不稳,险一趔趄,堪堪抓住谢尘缘胳膊,才不至摔入灌木。他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偏过头,问谢尘缘:“老谢,还记得我们混进白事那家吗? ”
谢尘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归国华侨那一家?记得,怎么了?”
张合和道:“主家说老人落叶归根,可……可他压根就没死!被那些怅虎扛进万人坑里去了!”
“怎么可能?!”谢尘缘下意识否定,可一想到张合和降妖除魔的本事只能算中流砥柱,但他身负天师血脉,一双慧眼从不出错,是人、是鬼、是妖、时仙皆逃不过他的法眼。加之他们混迹奠仪之际,只见红布盖牌位,不见停放冰棺,当是喜丧供骨灰。
谢尘缘迟疑道:“海门镇民风传统,人没死就先办葬礼,传出去只会说儿女不孝,名声尽损,压根说不过去。但如果主家知道老人今夜必死无疑,提前挂白,便能解释通了。”
“活人沾染妖气,非一日之功。”肖妄化煞气为缰绳,手腕一抖,“跟上去就知道了。”
诡谲山莽,黑冠沉压。
远山惊雀四散,密林深处野兽暂避锋芒。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地曾发生过惨烈屠戮,刺骨的山风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地血腥味,混杂着湿漉的泥土,更显臭腥。
越深|入蟹身腹地,阴气愈加浓郁,比起云霄鬼蜮,有过之而无不及。穿过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前方有一|大块空地,中心深坑广而阔,约有一人之高,适才偶遇的那支伥鬼队伍,此刻正规整站在深坑边。
一行人隐匿行踪,藏于一颗五人合抱粗得大树下,借着惨淡月光,依稀看清少女对一人俯身低语。待到那人首肯,随即大手一挥,将生人推入坑中。惨叫、懊悔、痛哭在这一派幽静中显得尤为清晰。
“山神!你言而无信!凭什么他可以一把年纪再死,我就得提早三十年献祭?!我赚了那么多钱,还没活够!”
“我跟他们没关系,我、我只是来吊唁的宾客,求求你们放了我好不好,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
“是我鬼迷心窍,我后悔了,把钱还你们,别杀、别杀我!”
少女们面无表情,仿佛司空见惯,没去理睬生人的喊叫,转而拿起细长的竹竿,驱狗似的将人往坑中心位置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