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村外人声嘈杂,裹挟着呼啸咸风,渐渐没入海浪拍岸的细碎声中。鬼域内,连环阵如泡沫般接连破开,煞气横飞间,将所有鬼哭虎嚎封禁在结界内。
不见猰貐踪迹,肖妄只好就地取煞气,将所有小鬼裹成一团,绑成颗大粽子。另了抓十几只虎态的伥鬼,从中选出只最凶悍不驯、虎目怒瞪的大脑袋虎作为坐骑。他骑上这只看不惯他,又拿他没办法的大老虎,听得憋屈虎啸,迎着暗淡星辰赶往后山。
该说不说这只大脑袋虎,既识时务,又坏心眼。登山越岭时健步如飞,一到悬崖峭壁,便藏不住居心叵测,有意无意大幅度跳跃,故意试图将他甩下虎背。
可惜啊,它运气不好,遇见同样不爱吃素的邪神,稍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很快学会了“安分守己”。
自山腰俯瞰这座沿海小镇,万家灯火葳蕤,如林间萤火。远处夜色与阔海共一色,临岸白洋似水中云。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虎一犬渐入深山幽谷,继续前行了一段距离,忽闻黑獒犬吠。
肖妄命令坐骑停下,停止踩踏枯枝烂叶,很快听到一阵怪异的落珠声,突兀地回荡在孤寂山林之间。
哒哒哒,哒哒哒。
怪声渐近渐密,随之而来有切切慌乱的脚步声,带着急促喘息,仿佛在躲避一场暴雨。可夜幕不见乌云,空气中也无半点山雨欲来的湿意,并不像要下雨。
“谢秃子,跑快点!要被追上了!”
“闭嘴!”
这声嘹亮清脆,带着十足少年气,急切得直冒火星,像是被可怖之物追赶,惶恐不安。另一人简短二字,满是怀疑人生的意味。
肖妄盘腿坐起,歪了歪头。
两道音色却只有一双脚步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其中一少年高声哇叫,咿咿呀呀,声调几乎拧成麻花:“啊啊啊!不行了,密集恐惧症犯了,鸡皮疙瘩起一身。”
另一人累得气喘吁吁:“谁叫你非要上山?先和渡局他们回合不好吗?!”
渡云川手下?
肖妄给黑獒的指令是找到活人,好吧,怎么不算是活人……
“追随祖师爷指引的方向,懂不懂?”
“你祖师爷有没有告诉你,山上会遇到山蚂蝗老窝?”
“哦,你家跟踪走大路啊?——啊!谢秃驴你稳点!”
山蚂蝗成群结队,好吸人血,无怪乎俩人跑得飞快。肖妄不紧不慢寻了颗老树,守株待兔。
踏叶之声逼近,灌木丛中脱出一道异常高挑的身影,行动矫健如风,正匆匆奔逃。高之所以高,并非个高,而是一人背负另一人。
那背上之人借月光隐约瞧见个人影,顾不上是人是鬼,高声呼喊:“喂,前面的朋友快跑!吸血蚂蝗追过来了!”
然而,当他看清树下之人的面容、古袍,还骑着一只老虎!他脊背生寒,嗓音发颤:“灭、灭灭……咩——”
“我靠,张牛鼻,咱们有救了!”背着他的青年眼前一亮,非但没减速,反而紧急拐了个弯,抬声喊,“前辈!大神!肖大帅哥!自己人!我……这有渡云川高清丑照!救救救……”
狼狈二人组,正是白林栖口中的“小张”和“小谢”。
他们身后,雨点愈加杂乱,数量之密集,一旦被追上,恐怕年纪轻轻就得血尽而亡。看在对方与自家两个师弟年岁相仿的份上,肖妄便勉为其难出一次手。
“黑獒,灭烬。”
黑獒悍然飞扑,掠过一高一矮两人,嘶吼出慑人的低吼。霎时间,煞气如野火四溢,枯叶燃起无形火焰,听得一阵像柴火燃星的劈里啪啦声过后,山蚂蝗生于山林,反哺泥土。
那狼狈二人组见危机解除,扶住临近大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下边那个戳了戳上边那人,那同伴这才反应过来,单脚跳下背,抓耳挠腮,看起来紧张又局促:“啊那个啥,我叫张合和,是个真道士。他叫谢尘缘,是个假和尚。”
云开月初,说话那人小脸吓得煞白,眉宇间一派自然淳真,清隽不失宁静致远。古木束发,棉布道袍,年纪轻轻便身负一柄古朴的雷击枣木剑,剑柄在夜色里泛着内敛的流光。
而他身后那人其实并不秃,短发前刺而凌乱。样貌同样可谓不俗,乌目杏眸,顾盼生辉染清贵,隐隐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傲然之气,却内敛锋芒。腕间缠绕的念珠金光熠熠,脖间长串绕了两圈,贴着玄色练功服,随着胸膛汹涌起伏。
谢尘缘张了张口,喘息似泉涌,忽而剧烈咳嗽,说不出一个字。半晌,他咽下喘息,缓声道:“俗家弟子。”
张合和慌补充了句:“我们都是渡局,渡云川的下属!”
肖妄以为此二人虽并无恶意,却实在不聪明。既知道他是邪神,那应该清楚他有多恶贯满盈,不知道躲,还硬凑上来。他撑着首,笑意讥诮道:“认识我?挺好,看来我臭名昭著流传千年,恶名不减当年。”
“不不不!”张合和急急摇头,“您听我解释!”
只见他轻咳两声,语气变调,模仿渡云川口吻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以颜值担保,九歌品学兼优、正直善良、温良恭谦、爱师尊友,你们别有负担,保持平常心交朋友就好啦。”
“不止!”谢尘缘负手而立,来回徘徊,有样学样道,“知道傲慢与偏见吗?我徒弟可以傲慢,但你们不能有偏见!”
肖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