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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竹影扫阶尘不动,琴音绕榻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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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竹窗棂的细缝漏下来时,陆池正蜷在被子里数睫毛。

竹片的纹路在青砖地上织出碎银似的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顺着廊柱滚到床脚——像江起昨夜睡前,偷偷往他枕头底下塞的桂花糖,甜得连梦都浸着蜜。他动了动,身侧的被褥还留着江起的温度,却已经凉透了——显然是天不亮就起了身,去码头盯那批桐木。

床头柜上的青瓷碗压着张纸条,釉面还留着江起指尖的温度。字迹是熟悉的凌厉,却刻意放软了笔锋:“粥里泡了湘莲,温在煤炉上。码头的事忙完就回,中午带你去西街吃馄饨——跟王老板说,多放虾籽,少搁葱。”

陆池指尖抚过“馄饨”两个字,墨痕里还藏着江起昨夜蘸的茶渍。西街那家馄饨铺他去过三次,每次都是江起替他排队,跟老板熟稔得能开玩笑:“老王,我家小池爱吃你家虾籽,多舀两勺,葱花儿给挑干净。”老板总笑着应,说江起比他亲儿子还贴心。

他慢悠悠爬起来,赤脚踩在凉丝丝的青砖上,去净房洗漱。铜盆里的水还温着,是江起临走前兑的。擦脸时,镜子里映出他发红的耳尖——昨晚江起咬着他耳垂说“等你醒了,粥刚好温”,现在想想,连耳尖都还留着当时的热。

端着粥碗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风裹着竹香扑过来,粥面的莲子浮浮沉沉。陆池舀起一颗,咬开时粉糯的甜香漫开——是湘莲,江起上周特意从湖南捎回来的,说“安神,比普通莲子好”。他喝着粥,听见院外传来“吱呀”的担子声,抬头就看见林伯弓着背进来,竹扁担压得肩膀发红。

“小池,早啊。”林伯擦着汗,把担子放下,往院里探了探头,“江起那小子去码头了?今早我看见他在船码头跟老周磨嘴皮子,脸红脖子粗的,就为那截桐木——说要给你做把最好的琴。”

陆池的脸微微发烫,指尖绞着粥碗的瓷边:“麻烦林伯了,他就那样,认死理。”

“认死理好啊。”林伯从怀里掏出个用旧布包着的册子,纸页边缘泛着黄,脆得像晒了整个夏天的荷叶,“前儿你托我找的《琴谱》,我家老爷子翻了三天旧箱子,总算寻着了。就是这纸……”他用指腹蹭了蹭纸页,“年头久了,翻的时候轻着点。”

陆池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本《琴谱》他念叨了半个月——是本失传的古谱,里面记着首《凤求凰》的残谱,他只在书肆见过拓本,没想到林伯真寻着了。他接过册子,指尖刚碰到纸页,就闻到股淡淡的墨香——是松烟墨的味道,江起常用的那种。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江起半夜跑遍老城的旧货摊,又怕他嫌贵,托林伯转交的。

“谢谢林伯。”他声音里带着点颤,翻开谱子,第一页是小楷写的“凤求凰”,笔锋秀丽,像极了江起写起字来歪歪扭扭却认真的样子。

正沉浸在谱子里,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重,带着桐木的清香,还有江起粗重的喘气。陆池抬头,就看见江起扛着截半人高的桐木站在门口,蓝布褂子湿了大半,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鼻尖还沾着点黑印——定是船老大的烟袋锅子蹭的。

“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他把桐木往地上一放,震得廊下的竹椅晃了晃,“这可是百年桐,船老大说比金子还贵,我跟他磨了半个时辰,把上次你说爱吃的桂花糕都塞给他了,才肯松口。”

陆池看着他脸上的黑印,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去屋里拧了块湿帕子:“多大点事,至于弄成这样?”

“怎么不至于!”江起捉住他的手腕,把帕子往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指腹蹭过陆池的手背,“给你做琴啊,自然要最好的料子。你上次说旧琴音色闷,这桐木不一样——等做成了,弹《流水》能惊起满院的蝉。”

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额角的汗滴在帕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陆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得发疼。他知道江起不懂琴,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却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哪怕是随口提的一句“旧琴闷”,也会当成天大的事来办。

“先洗手吃饭。”他拉着江起的袖子往屋里走,“粥还温着,林伯送了琴谱来。”

江起脚步一顿,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你知道了?我就是看你总翻旧谱,想着……”

“想着我又该骂你乱花钱了。”陆池替他说完,却在转身拿碗时,悄悄红了耳根,“琴谱很好,替我谢谢林伯。”

午后的阳光更暖了,江起蹲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把锛子——是从张木匠那借的,刃口还带着锯末。他显然没做过木工活,锛子拿得歪歪扭扭,第一下就蹭到了手背,红了一片。

“小心点!”陆池端着茶站在旁边,忍不住提醒。

“没事。”江起咧嘴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沾着木屑的小臂,“这桐木硬得很,得使点劲。”

他重新握住锛子,对准桐木的边角,一下一下削着。木屑飞溅得满脸都是,有的沾在睫毛上,有的落进衣领里。陆池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翻开琴谱,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音符。阳光透过竹丛洒在江起的侧脸上,他皱眉的样子、抿唇的样子、被木屑迷了眼时使劲眨眼的样子,都比琴谱上的字更让人移不开眼。

“江起,”陆池忽然开口,“你会弹《凤求凰》吗?”

江起手里的锛子顿了下,抬起头,鼻尖沾着片木屑:“知道啊,不就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那首?”他放下锛子,凑到陆池身边坐下,膝盖蹭着陆池的腿,“你想弹这个?”

“嗯。”陆池指尖点在谱子上的某个位置,“就是中间少了两个音符,我总弹不对。”

江起凑过去看,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他眼里跟天书似的,他却认真地指着其中一行:“这个符号是不是跟旁边那个很像?会不会是抄错了?”

陆池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眼睛忽然亮了——果然是!那个被虫蛀了一角的音符,和上行的某个符号几乎一样,只是少了个小尾巴。他赶紧找出笔墨,在谱子上补全,指尖抖着弹了两句,琴音忽然流畅起来,像山涧的溪水绕过石头。

“你可真厉害!”陆池惊喜地抬头,撞进江起含笑的眼里,“明明不懂琴,却比我先看出来。”

“那是。”江起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把他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他的耳尖,“也不看是谁的人——你的事,我自然上心。”

陆池的脸“腾”地红了,把琴谱往他怀里一塞:“不正经!快去弄你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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