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林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雾,空气里飘着炒茶的清香,深吸一口,连肺叶都像是被熨帖过一般舒服。陆池和江起推着自行车走进这片连绵起伏的茶园时,正好撞见一群穿着蓝布衫的茶农在采茶,她们的指尖在茶树尖上翻飞,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江起忍不住停住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笔尖沙沙地记录着这一幕,而陆池则被不远处一间老茶坊吸引了过去,茶坊的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风茶社”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弥漫着更浓郁的茶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坐在竹椅上,手里转动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制茶碾,看到他们进来,老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两位年轻人,是来喝茶的吗?”陆池点点头,目光落在茶坊角落里的一台老旧机器上,那机器看起来像是个小型的茶叶揉捻机,铁制的滚筒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边缘处有些锈迹,但整体还算完好。“老爷爷,这机器还能用吗?”陆池指着那台揉捻机问道。老爷爷放下手中的茶碾,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机器旁,用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滚筒:“咋不能用?这可是我年轻时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当年在茶厂可是主力军呢,后来茶厂换新机器,我舍不得扔,就搬回家了,偶尔还能用来揉点自家喝的茶叶。”
江起也凑了过来,仔细打量着这台揉捻机:“这机器的齿轮设计挺特别啊,滚筒转动的时候,这些纹路应该能让茶叶受力更均匀吧?”老爷爷笑了起来,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小伙子还挺懂行,这可是当年上海来的工程师设计的,说是什么‘仿生学原理’,模仿人手揉茶的力道,你看这齿轮咬合的地方,都是经过特殊打磨的,转起来特别顺滑,不像现在的机器,一股子蛮力。”陆池蹲下身,看着机器底部的齿轮组,突然发现其中一个齿轮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他心里一动,抬头问老爷爷:“这机器……是不是二十多年前有位姓陆的师傅来修过?”老爷爷眯着眼睛想了想,一拍大腿:“可不是嘛!那师傅可厉害了,当时这机器卡得死死的,好几个维修工都束手无策,他来一看,三下五除二就找出问题了,说是齿轮错位,还帮我换了个新的齿轮,就是你现在看到这个刻着字的,他说这样以后好认,要是再出问题,凭着这个字找他就行,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了。”
陆池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他从包里拿出爷爷的日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台揉捻机的草图,旁边写着:“清风茶社的老机器,齿轮错位,需调整咬合角度,换三号齿轮一枚。”笔迹和齿轮上的“陆”字如出一辙。江起也凑过来看,看完后拍了拍陆池的肩膀:“看来咱们又找到爷爷留下的痕迹了。”老爷爷看着他们手中的日记本,恍然大悟:“你们是……”“爷爷是陆正国。”陆池轻声说,老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原来是老陆的孙子啊!怪不得看着就亲切,你爷爷当年还教我怎么保养这机器呢,说‘机器就像人,得按时给它松松筋骨,不然就容易生病’,我一直记着呢。”
说着,老爷爷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皮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茶叶,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陆正国的字迹:“赠老茶翁,此茶乃明前龙井,揉捻时用新法,口感更醇厚。”老爷爷把茶叶递给陆池:“这是你爷爷当年留下的,说等他孙子来了就给你,我一直没舍得喝,总觉得他还会回来似的。”陆池接过茶叶,指尖有些颤抖,油纸里的茶叶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仿佛还带着当年的温度。
上午的时光就在茶坊里慢慢流淌,老爷爷给他们泡了新采的碧螺春,茶汤清澈碧绿,入口甘醇。江起帮着老爷爷给揉捻机上润滑油,陆池则在一旁看着爷爷的日记,上面详细记录了那台机器的维修过程,还有一些关于茶叶揉捻的心得,比如“揉捻时间不宜过长,否则茶叶易烂”“力道需循序渐进,如同对待客人,要真心实意”。陆池看着这些文字,仿佛看到了爷爷当年在这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温暖又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