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问，既然当时已经报急，为何还不许走。

这句问话，皇帝没有答。

那时他要的，是众人记住不顺从的下场。江氏求医的声音响在旁边，他听见了，也觉得还可以等。他不曾费心去想，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是否等得起。

记事官笔下写的是胎息不存，仅此而已。

林章在外头听命，掌心压着剑鞘，指节僵硬得发疼。

他未能抱过那孩子，也没有资格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父亲的名义向谁讨一句话。可他记得她在病中微弱的呼吸，记得隔屏看见的那一片苍白。

江燮出来时，肩背比入殿时沉了些。

林章上前搀了一把，王爷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道：“别站在风里，手都冻僵了。”

他低声应是，陪着走下台阶。

这两个人心里失去的是同一个孩子，却还隔着不能在这里说破的一层。林章没有趁悲痛说出一切，叫她在撷芳宫里被突如其来的议论淹没。他等着，等她愿意亲口告诉父亲的那一天。

随后几日，宫中旧案一卷卷分开誊定。

修缮贪腐仍按赃账追，不因主使浮出便免了真正分过银的人；赵氏官窑做过的次砖与虚报仍在案，赵贵嫔监视东宫、借族中往来牵制太子的事也不抹去，但江怀恩被灭口的主使，不能再安到她头上。

三百匹马的假册仍是假册。永顺马行那一夜租来的二百八十七匹商马，领钱的人照数对过，不能因南国的旧史确与太祖军有关，便让那场骗局忽然成了真。

张惟已死，江怀恩已死；胁迫张家姊甥、递换玉扳指、转挪银款的活人，只说自己做过的那一段。

先皇后的旧事也调来了。

德妃只说自己亲见的门禁、亲闻的传话，不肯将多年猜测写成亲历。她知道那些日子不寻常，知道有些人从此再也没回原差，可她没有看见最后一碗药是谁端的，也不能凭今日皇帝别的罪，便替这一卷填满空白。

顾惟桢命将可证之处列明，未明的照旧标出，原档封存，许有新证再核。

那空白没有讨好任何人。

顾凌曦看过抄送自己的部分，指尖在母后名字上停了很久，终究也不能用自己已知的父皇恶行，将每一件事都说得更确凿。她从前借母后的位置害过旁人，如今母后的真正最后一段路，却仍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第一次将那几页纸看得很慢。

杜家的具结也在这几日送回。

先前该追回的欠银已经追回，路费与衣物也已送到，这一次不再换个名目重赏，只把更正后的死因、撤去的偷窃罪与宫籍上的本名送给家中。

杜平的姐姐请识字的人念过两遍，回去又念给母亲。老人听到平字写对了，伸手去摸那张纸，摸着摸着，忽然从柜里取出儿子那双没来得及穿的新袜。

邻人问，是否一并烧了，省得睹物伤心。

她摇头，慢慢折回去，说天冷的时候，他原是打算换这一双的。

来复命的人把这句话带回宫，林冬亦听完，半晌没有作声。那双袜子不会再等到主人，官牒上的几个字也不能使老人夜里不再想儿子。可至少往后有人问起，她能够说，儿子没有偷，是替人传一句求医的话，才遭了毒手。

林冬亦将具结归入原卷，嘱以后再有抚恤，仍从同一处核清，不许借老人不识字，叫她为该领的钱一趟趟求人。

笔落下去时，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缓慢，却一直没有停。

交政的事，并非一夜定下。

重臣几次入见，礼官、宗正、掌印者一同核诏。皇帝先说养病，仍要保留另召人、另发令的旧例；朝臣请定承接，内廷调人、兵差与刑案不得再只凭一句未有经手的口传变更。

朝中并非没有人替旧事另找一条更省事的路。

一位老臣请将诸案定作近侍蒙蔽、公主擅为，免得圣名受损、宗庙难安。话说得委婉，跪得也极深，仿佛只要顾舒玄肯点头，这场父子间最难堪的对视便可以到此为止。

顾舒玄看着那份奏稿，没有立即答。

老臣又道，太子今后承统，也不宜叫天下议论父子失和。民间不知细处，一道罪己之意、几项追恩便可使怨望渐息，何须事事写到御前。

顾寻萧立在下首，指尖慢慢收紧。

顾舒玄将奏稿放下。

“郑荣转过的话，徐临越交过的账，已经几处同核。如今改作父皇全不知情，是要他们再认一遍作伪么？”

老臣道：“大体如此，措辞自可商量。”

“那我往后请谁说实话？”

殿中静下来。

顾舒玄的声音仍不高：“今日说得对，明日为了体面便要说成错。这样留下的朝廷，谁再来问一桩冤案，又该信哪一册？”

老臣低着头，没有再答。顾惟桢将奏稿取过，注明此议未从，不许后来悄悄换进正式案文。

事情也没有因此便一路顺遂。

宗正担心皇帝退后无制可循，礼官为如何称尊争了两回，掌印者怕两边都是君，哪一边催得紧便又先奉哪一边。顾舒玄没有将这些压下去，逐项商议完全，才许落笔。

有一日议到天黑，晋王看他咳得厉害，将余下半卷拿过去，说明日自己先同掌印处核实。他没有推让，只道明早一道看。

顾寻萧应了一声，仍坐着没有走。

外头送进来的晚食已凉，兄弟两人分着用了些，偶尔为一句措辞争两句，争完又继续。这不是从此再无分歧，却也不必每一回分歧，都先找一个能被牺牲的人。

皇帝怒过，也将一份草诏摔到地上。

顾舒玄弯腰捡起，等父亲气息平了，再放回案上。

“儿臣小时候病着，父皇曾等到三更。”他忽然道。

皇帝抬眼。

“你还记得。”

“记得。那夜后来退了热，父皇才回去。儿臣也记得前些时候，您叫人给儿臣添药。”

皇帝的眼神松动下来，像终于从满殿责问中寻到一份熟悉的亲情。

顾舒玄却没有将草诏收回。

“您待儿臣的那些好，儿臣不会说成假的。可旁人求医时，您也关过门。”

皇帝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所以，你要朕坐在这里，等着听你们给朕定罪？”

顾舒玄看了父亲许久，轻声道：“儿臣要您往后不能再随意决定，哪一个人的求救可以不听。”

窗外阳光很淡，照到皇帝鬓边的白发上。

他曾经想过，若太子终究撑不住，自己该如何安排身后。后来又想，次子太会藏心，不如让长子多些权，再叫女儿在旁牵制。那些念头从来都由他独自定，旁人只能等下一道旨。

如今几个孩子站在不同的地方，竟都不肯再只等他一句话。

皇帝低下头，半晌才问：“朕去哪里？”

顾舒玄报出拟定的别宫。医官、日常奉养、可见何人，都有明定，既不能无人照料，也不能借问安重新调动宫内差使。

皇帝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你替朕想得很细。”

顾舒玄没有接那句讥讽，只将笔递过去。

禅位之诏落定那日，天仍冷，檐下却有雪水了。

诏中写明由皇太子嗣位，朝政与国印先依诏交割，告祭、登极与册后之礼另择近吉。过渡诸务由宗正与重臣同署承接，不给两处御前再留下各自发令的缝隙。

皇帝当着众人亲用印，将几处要紧的字一一看过。

他退居别宫时，没有满城张灯。

车驾从宫门出去，长子与次子依礼相送。顾舒玄站在风里，直到车帘落下，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袖中那方空了的帕子。

林冬亦在后头等他。

她不曾问他为何仍难过，只在他回身时，将温着的手炉递过去。顾舒玄接着，手背碰到她的，便轻轻握住了一下。

“今日晚些，想去看看母亲的旧物。”他说。

她点头：“我陪你。”

那一句陪，他听见了，胸口压了许久的酸涩，才终于有了能落下的地方。

宫门外，车驾却又停了一次。

随侍奉话而回，请晋王近前。顾寻萧走过去，立在车旁，听见帘里父亲问起嘉阳贵妃那只旧青荷包。

“朕想再看一眼。”

顾寻萧的手垂在袖中，没有动。

皇帝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她生前总说，你那几个字写得歪。朕也记得。”

街上很静，前后侍卫都立得远。

顾寻萧望着那道车帘，过了许久，才答：“母妃笑的时候，儿臣也记得。”

“那便拿来。”

风吹起帘角，又落下。

顾寻萧没有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