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落在殿门上，照出木纹里积年的暗色。

皇帝没有叫跪着的人起来。

顾惟桢也没有再催。他年岁大了，膝下寒意渐深，脊背却仍直着。周正则将几份案卷分放，嘉阳贵妃的七笔真货目在一边，攸宁宫的值记与供述在另一边，并未因为牵到同一个御前，便混作一卷。

皇帝看着那些纸，半晌才道：“朕待你们，都不薄。”

顾舒玄垂着眼。

他听过这句话。病中被许太医请脉时，受赐婚诏时，替宫人求一句实问时，父皇都曾提起恩典。仿佛领了那份恩，便该把此后每一件不忍看的事也一并收下。

他向前一步，扶顾惟桢起身。

“叔公先坐着回话。”

皇帝目光骤冷：“朕叫他起了么？”

顾舒玄的手没有松。

“他已跪了很久。”

内侍捧来一张椅，双手抖得厉害。皇帝望着次子，忽然不再说话，任宗正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殿中其余人也依礼起身。

周正则翻开第一份册子。

那七笔真正送进内廷的货目，早已不是初见时几个不能明说的字。郑荣供的收转、徐临越记得的御前话、旧药房仍存的发放时日，一项项相接。皇帝曾叫人改过后来呈上的册页，却不能叫已经过手的每一双手，都忘了它们最先放在何处。

“陛下可有要改正的地方？”顾惟桢问。

皇帝看向长子。

顾寻萧站在窗下，晨光照着他的侧脸，眉眼有几分像母亲。许多年里，皇帝曾为这几分相像欢喜，也曾在儿子沉默时恼怒。如今那张脸朝着他，竟让他生出一点无处可退的惧意。

“你母妃病时，朕比谁都盼她好。”

顾寻萧道：“父皇盼的是她好，还是她只肯求您？”

皇帝唇角一动。

有些话，父子二人从前已在无人处说过。如今当着宗正与重臣，那些曾被皇帝当作深情的念头，听来忽然难堪得厉害。

“她若肯……”

顾寻萧抬起眼。

皇帝停住。

那后半句，他竟不能如往日那样理所当然地说完。她若肯顺从，若肯将心也给他，若肯让那些金玉荣宠换来他想要的依赖，一切便不至如此。

顾寻萧只道：“她欠过谁一条命？”

皇帝转开脸，手指捏着衣袖，捏到指节泛白。

顾惟桢低声吩咐，将御前没有否认的几处、仍待补明的几处分别记下，旧册、原物、经手者的供一并留存。

笔尖落在纸上。

顾寻萧听着那细响，忽然想起母亲教他写字。她嫌他握笔太紧，会伸手把他的指头一根根掰松，说写坏了能再写，急什么。

可她自己的名字，被人写坏以后，竟隔了这么多年，才有机会重写一回。

攸宁宫那一卷，皇帝起初不肯看。

他说宫人记错，说彼时只叫林淑妃静养，说自己从未吩咐谁用那样的药。周正则没有追着问一个含糊的总说法，而是请郑荣入内，问封诊前后每一道交代。

郑荣跪在砖上，额头伏得很低。

皇帝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人浑身一颤，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

“你在朕身边多年。”

“奴婢记得。”

“朕叫你说的，是这些？”

郑荣的嘴唇抖了很久，才答：“陛下当年叫奴婢传的，奴婢已经传了。”

殿中一静。

“如今问当年传过什么，奴婢……不敢再改。”

他把那一句不许见人、那一句按病殁的规矩办，又说了一遍。林淑妃当时尚活着，御前却已交代了她死后的处置。原诊治的人被拦，熟悉用药的宫人被调走，真正的医案后来遭毁，余下的人只被许说病急。

长宁侯依召入殿时，眼睛里有一夜未眠的血丝。

他向皇帝行礼，动作仍然周全，起身后却不再说女儿福薄。他将家中收死讯的日子呈上，三日的空白，纸上不过两行，活着的人却不知道那三日里女儿孤零零躺在哪里，身上穿的是谁替她选的衣裳。

“臣当时只求再问一句。”长宁侯道，“后来说她病急，臣便问，能否见最后服侍的人。又说宫规如此，不宜追问。”

他停了停，声音终于哑下去。

“臣把女儿送进宫的时候，没有同她说，若哪日死了，父亲连问一句也不许。”

皇帝看着这个素来谨慎的臣子，脸上显出一点倦怠后的烦躁。

“朕可以给她应有的哀荣。侯府也……”

“臣求先改死因。”

长宁侯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在胸中已磨过千百遍。

皇帝脸色沉下去。

顾舒玄看向父亲：“先把如何死的写明，撤去借此施在旁人身上的虚罪，补偿受牵连者。礼制之事，再由礼官议。”

“你倒替林家想得周全。”

“嘉阳贵妃一案，也一样。”

顾寻萧闻言，向前一步，同弟弟站在一处。

皇帝望着两人，第一次觉得这殿宇如此宽大，宽大到自己坐在中央，竟没有一处能叫人替他挡着。

长宁侯从殿里出来，先在阶下站了一会儿。

林冬亦隔着廊看见父亲，快步走过去，到了跟前，却不知该先说什么。父亲今日衣冠齐整，领口并无半点歪斜，唯有袖口湿了一小片，不知是茶，还是他自己擦过眼角留下的。

长宁侯见女儿来，便先问她昨夜睡过没有。

她摇头，又怕他担心，想说等会儿便睡，嘴一张，却先落下泪。

父亲像从前一样，伸手要替她拂去，抬到一半，才想起她如今在人前的身份，手停在半空。

林冬亦握住了那只手。

“父亲。”

长宁侯的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都说了。”他低声道，“该说的，都说了。”

女儿点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曾无数次想，若真问到了这一日，自己会不会笑，会不会觉得胸中那些怨气终于能出得干净。可望着父亲已添白的鬓边，她只想同小时候一样，回家坐在母亲身旁，等姐姐换完衣裳出来用饭。

那一顿饭，再也等不到了。

长宁侯也知道。

他没有说往后别想，没有说幸而你如今嫁得好。一个女儿还在眼前，不足以替另一个女儿的死讨得什么圆满。他只是握紧她的手，陪她在那条背风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等她能重新说话，才问长姐的簪可还在。

“在。我收好了。”

“你母亲想再看一眼。”

林冬亦点头，答等能回府便带回去。

长宁侯回到家，侯夫人正在整理长女从前留下的针线样。她原本不是为今日才拿出来，竟像早有预感，半晌也没将那几页纸收好。

丈夫坐下，把殿中的话一点点告诉她。

说到女儿求医时，侯夫人手中的纸掉了一张，她没有去捡。过了许久，才弯下身，沿着桌脚摸到那一页，拂去上面的灰。

“她小时候咳一声，我都要去摸摸额头。”

长宁侯闭了闭眼。

“后来人在宫里，总觉得那里大夫多，药也好，至少病了有人看。”

她没有哭得很响，只把纸按在膝上，按得卷了边。长宁侯伸手，慢慢替她把手指掰松，自己也终于落下泪来。

家中那本记生辰与祭日的旧册，后来重新取出。死讯之后原记的病殁二字没有被涂得辨不清，而是在旁边附明如今所知，再抄一份查定经过，妥帖收存。

侯夫人把附页又看了一遍，压进册中时，亲手将女儿生辰那一页展平。

午后，江昭仪的陈述另送了一份进来。

她没有亲自到殿上。身子尚在恢复，几夜劳神，医者不许再受寒。所陈却清楚，阴美人奉旨受毒酒，她被命到场，何时腹痛、何时求医、哪一道门没有开，都照从前说过的写。

后头附着毛轻竹与虞美人当日所见。

许太医也被问及，若早些入内，可否一定保住孩子。

他沉默片刻，答不敢作此保证。

皇帝像终于寻到一处可松动的地方，才要开口，许太医已跪下道：“但臣原本该有机会诊治。那道门，不是医理叫人关的。”

江燮站在旁边，眼眶已红，却没有逼医者说一句必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