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走远后，我靠着软座上的抱枕，肆无忌惮地盯着佐伊·维特。在这个空间里我的灵魂像是被上帝抽去了一角，以一种冷漠的姿态俯视着她，看着这场滑稽又搞笑的默剧。镁光灯落在她脸上，撩开戏剧的面纱，女主角唇角的笑容在我眼中越发刺眼，以至于他人全成了陪衬。

我在迁怒吗？我也说不上来。会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她在幕后的推波助澜顶多占百分之二十，但更多的是什么，是威克在商业领域的决策失误，是他的掉以轻心和填不满的欲望。

服务生很快地将饮料端了上来，葡萄汁混着气泡水，刺刺的口感，气泡在我舌尖一点点炸开，也炸醒了那瞬间的低迷和埋怨。

别想了，我是全世界最没资格责怪威克的人，当下的情况，验证我的设想才是首要之举。

十分钟后，佐伊·维特对面的条纹西装起身，和她微微握了握手。那株碍事的绿植矮下去，将他整个人彻底暴露在我的视野之中。

多幽默，多荒谬，我是见过这件衣服的，在我的记忆中，很多次。难以抒发的怒火居然让我能直接忽视掉这个我最熟悉的背影——威克。原来今天和佐伊·维特见面详谈的人是他。

我立马抽开桌上的菜单，挡住半张脸，只见威克径直走向餐厅的出口。哪怕只是一瞬，他蹙起的眉头，下撇的嘴角也显然预示了他糟糕的心情，可见事情的结果不如他意。

我立刻把目光转移到佐伊·维特身上，后者正对着镜子慢悠悠补着口红，舒展的眉眼与威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门上的风铃随着威克的离开发出叮铃一声轻响，我立刻起身坐到了佐伊·维特的对面。迎着她诧异又略带疑惑的目光，开门见山道：“米泰拉咨询的佐伊小姐？您好，真高兴在这遇见您。”

我确信我的笑容足够明媚，然后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韦恩集团ID卡，两指不偏不倚地遮住职位栏的“实习生”字样，举在手里给她看：“我是韦恩集团财务部的辛德瑞，有些项目上的事情想向您咨询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韦恩？哦哦，当然！”她一扫先前疑惑的神色，热情地从包里掏出名片：“您是怎么认出我的，韦恩的事项现在并不是我对接的呢。”

“我研究了一下往年的案例，倒是之前的收益略高些。”

“哎呀，真没想到连韦恩这样实力雄厚的大集团，也会如此关注细节呢。”她支起下巴，笑盈盈地看着我。

于是我也有样学样，眯起眼睛：“当然了，您知道的。财务不好当，我们自然也是有KPI的。”

而不等我继续深入，身后响起一道熟悉又略带愠怒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响得我心惶惶：“辛德瑞，你为什么在这？”

我回头，正对上去而复返的威克。

这样的反转是我没想到的，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威克走到我身后，拿起遗落在桌角的手机，他严肃地对我说：“你不应该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现在，立刻回家！”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因为极力克制在微微发颤，即便如此我还是向他解释道：“是韦恩的事项，我想向佐伊小姐请教一下，你太多心了，爸爸。”

会不会有些欲盖弥彰？不会的，我了解威克，他绝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跑去偷偷翻那些合同，甚至还在逐步调查达肯借贷和米泰拉咨询。

“请教？不要给自己找借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家后好好和我解释一下！”他猛地抬高音量，引来了周遭细微的侧目，威克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了下去。

我了解威克，他极好面子，不容许自己在这样的场合失态。他缓和了下神色，对着佐伊·维特解释道：“真抱歉佐伊，我的女儿似乎给你带来了一点小麻烦，希望你能原谅她的无礼。”

“哈哈……当然了，皮尔斯先生。”佐伊·维特迅速理清现状，她敛起不自然的笑容，拎着包就起身，眼神在我和威克之间逡巡，“看来我应该把空间留给你们父女？”

眼看佐伊·维特就要离开，这样的局势发展已经完全失态，我越发焦灼起来：“佐伊……”

“闭嘴，辛德瑞！”威克一把扯住我，把我按在位置上，手掌微微施力按住我的肩膀。他用那双显露着愠怒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要完完全全掌控我所有的行动，“和我回家，立刻！”

初中，或是更小之前。我在墙上乱涂鸦，我打坏家里的古董瓷瓶，又或是我买了很贵又不耐穿的衣服……他都从未这样大声地呵斥过我。

我感到自己委屈又不甘的情绪像在被快速的稀释，一圈又一圈地落在眼瞳里，周围的事物模糊起来，威克的五官在我的世界里开始倾斜歪倒，失落和痛苦如麦芽糖般紧紧黏连，夸张到连温热的泪水也融化不开。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

“你真是有意思。宁愿保留体面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谈天谈地，却在这对自己的女儿发脾气。”

我抬眼，恍惚间看到杰森·陶德正在向我走来。

怎么回事，我今天怎么一直在偶遇认识的人……

“你是谁，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在教育我的孩子，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威克冷笑，似乎已经无力再维持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宣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