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见面。

夏天走到埋葬它的最后一个夜晚的时候，荒木涯这具孤独而迷茫的躯壳也迎来了他命定的终局。

他们在竹林分别，水云宗提前异动，而且将几位有潜力的弟子分开安置，给了所有人一个隐晦的、足以逐个击破的时机。在他们大闹盐坊离开后不久，扬州城很快收到了这个消息，刺史府连夜兴兵，而从明心书院翻出来的诸多侠士也找到了血流漂橹的小竹林。

萧诀起身独自离开了，江都城后来并不见这个人的影，而荒木涯醒来时，却是在一座小而能遮风挡雨的屋。

黑衣人也自述，他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榻上的人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处理，他浑浑噩噩地睁眼，胸腔的血水挤得骨骼发烫，疲累起身时，手先摸到被下的一面竹牌。

是当时为报名武道大会，他请萧诀为他雕刻的令牌。现在它还在旧主的身上，令牌背后却多了一行铁画银钩的字。

荒木涯笑了一笑，他把手按在被子上，积蓄力气，也为了将已经清洗干净、毫无血污的手再干净一些。这屋子从前大约是住人的，生活用具很齐全，屋外却很静，荒木涯隐约觉得熟悉，后来才惊觉这儿的陈设很像搜查盐坊时见过的一些小头领的住处。

没有了他这个累赘，萧诀可以更轻松地折返回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因为精神不济，他的心神很快又从连串的思绪中回到了那面令牌上。脑袋针扎似的疼，头昏连着眼黑，他用了很大的功夫才擦拭掉上面不存在的雾障。

“荒木涯，”不出所料的三个字，但袖子再拂过时，右下却浮出两个星星点点的小字，不清晰，贴在额前辨认很久，才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墓”字。

坐在床上的人苦涩地呼吸，喉头也跟着发紧，压不住的血水漫上口腔。屋内忽然拥拥挤挤站了很多人，他藏好令牌仓惶回首时，见到一片黑的白的影飘来飘去。

“吱呀”一声，一个真正的黑影走进了门，这就是他记忆中关于那天最后的影像了。

荒木涯再一次昏迷了过去，那时他气息微弱，半梦半醒间唯一的想法，居然是萧诀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发了昏，大约是真要去见阴曹地府了，只可惜那面令牌，他还没看清上面的字呢。

黑衣人并不清楚这一桩事。

他话很少，递药包扎之外的多数时候，都只是躺在潮湿的屋檐上仰望苍天。他腿上的功夫不错，常常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有着某种残疾，荒木涯有次见到过他短暂伸出的、扭曲而动弹不得的手指。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自然，江湖中人人都有着曲折的往事，荒木涯并不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喜怒哀乐。再睁眼时看到这个人，他其实相当警惕。

他们只见过一面，竹林当中，他搅走了荒木涯与萧诀最后一段清净的时光。

荒木涯后来信他，是因为他至少能说得清许多洛阳青要山的旧事，他双手不再能执剑，可有一天口诵剑经，念的是古剑萧青裁的独门剑招。

于是树下折枝作剑的人不得不收手，转而慎之又慎地看着这个游荡的孤影。

一个名叫梅山雪的，只存在于模糊记忆里的孤影。

谢却枝分出一只手来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然后又压在他滚烫的心口。他醒后常常做这样的动作，梅山雪不清楚此人的所思所想，只是认为他大抵在确认自己是否还真切活着。

大难不死之后的人总是会对世界的真假生出雾蒙蒙的焦虑。

可谢却枝只是在摸他心口的那面令牌。

他后来头脑清明些的时候认真看过，那并不是他曾经的令牌，形制虽然相仿，但这一面的纹路却要精致很多，背上只两个大字。

“萧诀。”

萧诀成为剑阁首席之后的信物是一枚小剑，但是在那之前，她也曾经拥有过一面刻印着自己姓名的、源自师长谆谆教诲的竹牌。

萧诀把这一段过去和自己的名姓交给了他，谢却枝就珍重地将这些挂在自己的心前。

黑色的绳子穿过竹牌，绕过人的脖颈漫步向下，垂坠在重重衣襟之中。旁人若问，他也只说是身怀不方便给人看的重宝，私下抹药回返的心却越来越急切。

“她不在扬州，”梅山雪这样说，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人是谁，而后，这嗓音沙哑的人看着窗外愈来愈近的水波，神色有些浅淡的疑惑。

“扬州刺史薛东丞半月前就已公然造反，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如今扬州全域悉数响应，江南十三州半数沦陷，庐州、黄州遭困，反旗倒戈也只在须臾之间。你要找人，最好是去苏杭一带。”

谢却枝笑了笑。

世上哪有空着双手去找人的道理，何况这样孱弱的、不曾痊愈的躯壳，走在那个人身边也只会成为一种拖累。

他决心留在江都城，留在那座彼此对坐吃过无数条鱼的小院。

谢却枝这个身份还很干净，他乐意留在这里，而且更乐意把梅山雪也留在这里，不许他走到萧诀的近前去晃悠。

何况扬州城拥有天下最美妙的月色。

他是说，你个半路跳出来的人懂什么月亮啊？

其实谢某是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