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遍数江南历代繁华胜景所在,当属扬州古地。谢却枝由北地入江南,首站便是天下一等一风流的扬州首府江都城。
江都之风流蕴藉,不在于其堆金砌玉,而在于一条横通内外、水波荡漾的小秦淮河。
春三月,溪微凉,行舟而过,水面自然泛开层层涟漪,人随船动,千年古城的厚重也能晃出绕指柔情。
人间一切天光云影、凤歌鸾舞,或是粼粼波光,都化作舷窗两侧轻轻摇晃的一面珠帘。
令人心旌摇曳、神思不属。
谢却枝来的时机还要再妙一些,船外下了雨。
细雨绵绵、微风缓缓,他在船中小憩,听到舷窗处玲玲作响的残音。
北地没有这样的宁静,也不会有这样的繁华。
水面离岸边其实有一段距离,谢却枝又在舱内,还是能隐约听到岸边高阁悠扬的曲调。今夜夜色很好,细雨反而增添了一份雅兴,扬州城内诸多公子哥儿的画舫都亮了灯。
于是更大的喧哗、更多的灯火都路过这艘暗色中寂然无声的小舟。
夜间的小秦淮河异常繁忙,谢却枝翻了个身,听到一阵阵由远及近的嬉笑,舷窗外的灯暗了又亮。
雕花游船、云鬓金钗,扬州的繁华像一道旖旎的暖风,但等到后半夜的时候,这些热闹又像潮水一样悄然褪去,小秦淮河恢复了它清凉的寂静。
更夫已经走远,飞鸟划过天空,不多时,平静的水面便晃出一片剧烈的涟漪。
乌篷船上进来了一个人。
谢却枝微微睁眼,看到银白色的水珠儿绞着来人暗沉沉的衣襟,挑帘而入时,像一朵轻飘飘的云。
不过就颜色和天象而看,更像是一朵乌云。
谢却枝轻轻笑出了声。
萧诀垂眸看了他一会,神色冷,一言不发。她似乎生着气,只是转身整理自己雾蒙蒙的衣服。
这当然只是一种描述,因为谢却枝常常将她玄衣上的流云视作万象新天。
萧诀偏爱天际的流云,流云也垂爱祂的臣民,于是行走坐卧之时,人们总能看到那些雪域纯白的丝线奔腾跳跃。
它的主人心绪不定,于是流云也变化多端。
现在,谢却枝私以为,有一朵云垂着眼,不太高兴。
他半坐起身,仰望着萧诀。
“你怎么不高兴啦?”谢却枝这样问,但是在得到一句期许的回答之前,船舱内黯淡的灯影与帘外天边的月流忽然都一寸寸消失不见了。
他睁开眼,在肃杀的风声中沉默无言。
现下是秋天。
北国的秋与江南自然有所不同,再温润的水缠上深秋寂寥的风,都会显出些彻骨的凄凉。这是与人所幻想的春三月截然不同的凉意,自然也是与梦中的萧诀截然不同的现实。
谢却枝从舷窗中探出一点头,眼睛从近处的浮波远远望到视线尽头厚重的城墙。灯光黯淡,江都城的夜晚是黄金甲的夜晚。
乌篷船又动了一动。
这次来的是真切的人影了,黑衣、瘦削,形容潦草,有一双浓重的、枯青色的眼。他轻功很好,踏水更似风行,须臾间便稳当当落在船上,向船舱里的人扔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你要的鱼,”说话的人声音有些哑,就像是丝绸在粗糙的树干上摩擦,有种不合时宜的流畅或聒噪,断断续续听得难受。
谢却枝已经习惯这样的声音,但他缠着绷带的腰腹还不适应突如其来的鱼,于是接鱼的人龇牙咧嘴,无奈地将这尾鱼倒吊着捆起来。
“轻一点啊,病着呢。”他埋怨。
外面的人不置可否,天际不见风雨,可他或许受够了万籁俱静的江面,所以片刻踌躇后,这人终究选择了弯腰向前。
船舱内走进一个高而暗沉沉的影,他问:“你要这鱼干什么?”
还非得是周围一个村子里的鱼,指名道姓找一个姓吴的老翁,让他不得不出去一顿好找。
谢却枝只是笑,船舱狭小,他跪坐起身,双手死死地抱住这条鱼,语气仍是云淡风轻的,行为却像是掐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掐着他浮萍一样的归处。
“自有妙用。”他如此说。
来人于是不好再问,到这时,寒夜的凄凉才随着方才那阵掀帘而入的动静慢慢渗透进来。黑衣人踱了一步,而谢却枝还没养好的病体受不得冷,衣襟下为此忽凉忽热。
原来真正掀起一面尘封的帘子,是这样的感受。他半倚在船舱内壁,恍惚着想他还是不够了解梦里的萧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