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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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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涯咧嘴一笑,狐狸面具如修罗恶鬼一般呼啸向前,剑锋刺入一人腰腹,他抬腿去踢,拔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开膛破肚的惨象。

雨水冲刷不干净这里的泥泞与血污,几人分明奉命前来要做那瓮中捉鳖的事情,对付的也是中过药又连经几次厮杀的丧家之犬,如今却落得形容狼狈,自身惶惶不可终日了。

何况观前人死状而知己身,恶人谷与他们彼此身家性命早就高悬于峭壁之上,如今生死关头无路可走,反倒生出无尽的戾气。几十个人来此一遭,至少要留下什么。

当下几人心念电转,居然转身置萧诀于不顾,数道身影猛扑至荒木涯身前!

他双手负伤行动不便,俨然成为两人中最好突破的一个,拂云剑虽然瞬息欺身而上拦住一人,可对方拼着身死也要将手中的刀刃递入荒木涯体内。萧诀神色一肃,迅速抽剑而出杀向第二人,她剑光虽快,可毕竟四人身影交错,等到那银白色的剑刃抖落剑身上最后一滴血的时候,四具残躯围拢中的人也已经颓然地拄着剑,下颌处流下一点一点的血色。

面具牢牢扣在脸上,萧诀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无法在漫天风雨中分辨出这血是来自敌人溅落在面具上的,还是底下那个人咳出来的了。她只能弯腰,然后在想要搀扶时擦过一个疲软的躯体。

荒木涯扔下手里笨重的剑,躺在泥泞中大口呼吸。

他胸腔中跃动的火不再是铁匠铺高炉那样熊熊燃烧着起伏了,而是变成了一种艰巨的、干涩的喘息。这喘息好似带着雷鸣般的响动,震得躯体的主人头脑发黑,可萧诀低头去看,只能看到黑袍下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动,废了很大功夫却只能发出微不可查的声音。

荒木涯受了重伤。

萧诀踩过一片小小的血泊,雨水滴在那里,溅起一点猩红的水花,她抬脚迈过,然后俯身蹲在荒木涯身边。

底下的人喘着气,浑身都糟糕透了。

旧伤叠着新伤,层层叠叠的剑痕反复崩裂,黑的水、白的水、红的水,各式各样浑浊的东西撕咬纠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荒木涯没有抬手做伤情的举动,他也确实不再有抬手的力气了。

于是这个人只好压下一口锈味的血,动了动他疲软的手指,面具下的脸勾起一个松快的笑,“好像死不了。”

他这样说,内力在经脉中游走一圈,又激起一道新的咳声。

萧诀看他,只是说:“我没有说过你会死。”

荒木涯轻轻地笑。

他想也许萧诀看不到,可此时他确实相当高兴。从前满怀痛苦的时候,总以为报仇雪恨与死亡是最大的快乐,可杀过人、报过仇,也在当下濒临真正的死亡时,却忽然觉察到萧诀的话对他来说,是比以往这些都要愉悦的感觉。

他有点感激那个小时候的自己了,见过真正风华绝代的人,才能保有念念不忘的初心,最终从北地到洛阳,从洛阳到蜀中,千里迢迢赶到她身边。

雷声并没有因为一场厮杀的停止而归于静默,习武之人耳目通明,他们都在风雨声中听到了更大的喧哗。

不是明心书院或私人盐坊的方向,嘶鸣声铿锵有力,来自遥远的城墙。

是江都城。

萧诀转回头来,向着地上的人伸出一只手。她的指尖先点在那副斑驳的面具,果不其然看到对方乍然慌乱紧绷的身体,可萧诀神色淡淡,指尖从面具上轻轻挪移,一路划过他起伏的胸腔,又从丹田处抬手,落在了瘫在地上的一只手腕上。

萧诀在把脉。

荒木涯的内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运转起内功来,似乎很想让这副虚弱的身体表现得良好一些,可萧诀点在他腕上的指尖注入了一缕内力,她侧眸看他,言辞冷淡,“别乱动。”

荒木涯于是不敢再动。

萧诀的内力在他体内也走了一圈,荒木涯敛息凝神,等待一个不知名的审判。

上方的人垂首看他,眼睛很冷,荒木涯于是不得不无措,不得不心急如焚,他几乎恨不得蜷缩手指或者重新握住那把斑驳的剑来汲取力量了,可对方又收回了那轻飘飘的视线,然后是最终的审判。

“确……”

在她开口的时候,一个新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这是一个身形瘦削而高的黑衣人,双手负后,刻意走出了些嘈杂的动静。萧诀抬眸去看时,对方身形一晃,点在竹身上借力飞掠,瞬息便跃至了两人身前。

他的轻功这样好,在那些刻意而纷乱的动静之前,萧诀从未察觉过对方的出现。此时人已近前,她向后站起,拔剑而出,想要拦一拦他神鬼莫测的行踪。

可荒木涯还在地上,而且闪躲不便,他虽然立刻判断出情势危急,尝试向左翻滚拍地而起,可毕竟受了伤慢人一步,手臂也使不上力,险之又险地与来人的脚步擦身而过。

萧诀剑光轻挑,尝试将来人逼至一旁空地,至少要保证伤者的安全,可对方行踪难辨,剑锋落了个空,再见面时,他已经单手拎起荒木涯的身体,向后轻飘飘地躲了第二剑。

雷声隐隐,更大的嘈杂在逐渐向这里逼近,荒木涯反身欲拍掌脱身,萧诀也再次提剑向前,那个人躲了几下,却忽然像失去兴趣一般,站在万千俯身的竹枝高处随手一扔,将手里这个人当成了一种临时的武器。

拂云剑剑光一顿,折身向后,在满地泥泞之前接住了他。

荒木涯艰难地咳出血来,这是真真切切的咳血了,不再是什么面具上混为一谈的污浊,萧诀听到了他愈发稀碎的呼吸,与胸腔中逐字蔓延的涌血。

“不会死,不会死,”他喃喃着说。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人一再低头也难以听清,风声再起、火光逼近,黑衣人纵身一掠,自重重竹影中消失不见,萧诀来不及去追寻对方的去处,低头再次伸手把脉,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敢死你就完了,”她这样说。

荒木涯咳着血,居然还敢挤出些细碎的笑,他说:“别怕。”

“不会死,”他侧过头,鲜血从苍白的下颌滴落到那件陈旧的、狼狈的外袍上。

萧诀的手始终是干干净净的,荒木涯勉强挤着几个字,断断续续想和她说,“我换一个身份来,一个光明正大、可以见你的身份。”

他的头脑已经发热发昏到了眼前一黑的地步,虽然很努力地想要表达清楚真正的诉求,却总是词不达意,喉咙里一点点咳出的血迹只带出三两个凌乱的字。

好在萧诀能听懂,至少她希望是她想要听懂的这些内容。

她的手始终压在荒木涯腕间,无论怎么把脉,怎么换地方,都只能感知到一片将死的悲凉。内力暴走,经脉破损,外伤过多,血流不止,她反复确认,只能得到一个真真切切的濒死的迹象。

也许是她记忆里的脉象出了错,也许是她学医不精,也许荒木涯这次真得没有骗她——

他有那么多不值得信任的前科,可现在萧诀却只能信他。

她阖了阖眼,在嘈杂的响动更近之前,拂云剑压在他的心间,萧诀再睁眼,神情冷淡、面如寒霜。

“摘下面具敢长得丑你就死定了。”

面具下的人艰难地勾起一点笑,曾经持刀、握剑,富有力量的手跌在了一片泥泞当中。

风雨声寂,萧诀的心也跟着静了一瞬。

扬州古城没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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