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克制了,他心里想,但是领口被提,咽喉就卡着一块小小的布料,生出些被掌控的不适来。布料是柔软的,但荒木涯转瞬想到了他们来时那条月明星稀的竹林小径。
萧诀在那里用折扇压在他的咽喉处,玄铁凛凛寒光映得月如流水,遍地霜华,他的思绪在这两种情景中急速轮转,浑浑噩噩中居然感到有几分快意。
“当然,”荒木涯这样应道。
他们又开始合作,两把剑一样快、一样准、一样狠厉,银色的月辉挑走沉重的刀,沐血的锈剑就在暗中穿行,穿针引线、开膛破肚。
萧诀走得那样平淡,衣摆溅上淋淋的血。
周围人感到不寒而栗,于是渐渐退开一个颤栗的距离,他们还在走,但这条路永无尽头。
“恶人谷就在附近。”她说。
荒木涯赞叹地哇了一声,锈剑上的血已经沉重到无法甩动了,他苦恼地将它撑在地上,低声说:“真可惜。”
对于一个嗜血但又囿于规则的人来说,恶人谷几乎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佳肴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杀害,每一次出剑都能换来有效的回报,无论是疼痛还是鲜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为这消息而欢欣沸腾了,只可惜今夜他只带了这样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萧诀的眼睛依旧沉静地注视着他。
他们此刻还没有走出盐坊的范围,但之前那虾兵蟹将似的包围圈已经松散了,火光被他们甩在身后,前方是一段暗沉如渊的路。
没有光,也没有风,树叶沉沉地笼罩下来,无边暗影堵在前路。
萧诀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步履维艰。
“荒木涯,别死在那儿。”她看着脚下的分叉口,拂云剑所承载的月白色银鱼似乎已经选定了一条方向。
在萧诀走进这段暗影之前,荒木涯笑起来问她,“如果我活着的话,能不能陪我去看短集啊。”
“你说不去庙会,我记得的。”
很擅长把握时机,萧诀没回头,但是嘴角勾了笑,她漫不经心地道:“真遗憾,那你更应该记得我不和浑身谎言的人交心。”
身后的人小发雷霆地踢了下柱在地上的锈剑,在血水咬上裤管之前,他急匆匆收回腿,强装冷淡地说:“哦。”
阴影吞没了银剑与凉月的光芒,那个人走得衣袂飘飘,身姿如松、剑心如铁,世事不可挪移。
荒木涯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了自己最后这句强行挽尊的话,但在持剑进去之前,他又一次侧眸看向对方选择的方向。
早知道多说几句好的了,她会稍微侧眸倪我一眼吗?荒木涯咂了咂嘴,提起剑走向另一道阴影。
哎,人心为何如此柔软。
……
星月无光,鬼影重重,拂云剑走得漫不经心,剑锋上挑,便从黯淡的区域打回一条呼啸的铁链。
“刷拉、刷拉”。
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人从阴影中走出几步,他身形高大,躯干臂膀如同某种充气膨胀的物体,肌肉虬结,铁链穿身缠绕,像是毒蛇与它腹中绞杀的食物。
“上天梯”刘铎,善用钩锁,曾为前朝囚犯。
此人野心勃勃,无恶不作,战乱中曾逃出并落草为寇,一度呼风唤雨、独霸一方。后来天下形势风云变幻,周天子有统一之势,刘铎便使一招金蝉脱壳,独自来到江南。
他在恶人谷中,素来以疯狗闻名。与明如昼沉心刀道不同,刘铎用铁索,只是因为极其喜欢人死之前的惨象。
铁索穿头则红白满地,穿骨可拖行吊缚、流血而亡,穿心掏目、开膛破肚,更是轻而易举。几十年来,死在这双黑沉铁索上的人不计其数。
“运气真好,”刘铎沙哑地笑,“居然是我最喜欢的名门正派。”
“剑阁,是吗?”铁索在手腕颤动,像是毒蛇昂首吐息,兴奋不已,“蜀地太远了,我还没杀过那里的人呢。”
“你名声还很好,是不是?我听说过你,这样的人血是最甜的。”刘铎诡谲地笑着,暗沉沉的双眼中迸出贪婪的光。
“真好……”他喃喃自语,双臂一展,自颈后穿行而过的铁链两端同时绷出一道轰雷般的炸响。
可是在他说更多话之前,拂云剑的剑尖抬起,月色因此穿透障叶,折出一道凛凛的光。
衣摆上沾了血的人冷淡而无趣地道:“留点垃圾话死了再说。”
“躲躲藏藏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