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涯点了点头,他接道:“我想好下一个目标了。”
“欸?”这确实是萧诀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荒木涯昨天那样的踌躇,她都看在眼里,可是短短几个时辰里,他又忽然敲定了青红双煞的最后目标。她还以为按他那样犹豫不定的性子,要拖延好久呢。
看来是蓄谋已久。
她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我听听看。”
“射阳县令,陶重辉。”荒木涯如此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眼睛中却流露出势在必得,萧诀因此额外地看了他一会儿,她并没有发表任何肯定或否定的言论,即使这个名字曾经是她从未说出口的目标。
她只是问他,“为什么呢?”
为什么选择陶重辉,选择一个在朝野之间都称得上名声俱佳的人物。为什么忽然没有缘由地提到这个人,又为什么胆敢在窥探到她的一些心思后选择表现出来呢?
她记得她是握着剑的。
萧诀眯起眼睛看他,眼神冰冷而无情,她似乎在丈量一个杀人而不溅血的距离。可荒木涯在说出口后就侧过了头,他似乎并不在乎近在咫尺的杀意,只是视线无措地越过城墙飘向远方,偏偏不肯再与人对视了。
心里有鬼的人是这样的。
荒木涯换了姿势,尝试趴在城门楼上来让自己躲开身侧冰凉的目光,但萧诀垂眼时更具威慑,她听到青面獠牙面具下紧张的言辞。
荒木涯说道:“扬州刺史薛东丞在江南大肆敛财,陶重辉是他的心腹,手上当然也不干净,他只是伪装地够好而已。”
“我们杀了陶重辉,薛东丞必然风声鹤唳,心神不定之下更容易被拿住破绽。届时无论是夜探刺史府,还是直接杀了此人,都是手到擒来。”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理由,如果他们只是两个一心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的侠客,这思路甚至称得上十分恰当。
可他们不是。
“我现在也手到擒来。”萧诀平静道。
她在阐述一个事实。
一州刺史的安防力量当然不可小觑,可萧诀要杀的人更在刺史之上,怎么会被区区一座宅邸拦住脚步。更何况荒木涯这样急不可耐的家伙居然还能学会迂回?
真是装都不装了。
青红双煞所杀的二十八人中,哪一个不是青煞率先拔剑,如果这些人堕入地府之前听到这样虚假的借口,恐怕会气醒过来。
萧诀扫他一眼,她说:“说实话。”
荒木涯便沉默了一会儿。
他并不是个多么擅长撒谎的人,如今尝试避重就轻也被发现,可是他又确实开不了口。所以百般犹豫之下,他问她,“可以不说吗?”
萧诀的掌风越过荆棘剑,停留在青煞的面具旁。
她出招很快,可荒木涯的功夫理应与她不相上下,这个距离是可以反应过来的。他只是按捺住了后退的冲动,按捺住了抬手格挡的本能,然后尽可能驯从地看着这个人。
因为这驯从,萧诀决定给他多说几句话的资格。
青煞的面具很牢固,萧诀的手在上面轻轻地触碰,她问他:“是不能说吗?”
荒木涯于是道:“不想说。”
他的眼睛垂下去,可这并不是“不想”的肢体动作,萧诀觉得他是不敢。
“和面具一样?”她又问。
萧诀是不大爱戴面具的,她的身份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她享受阳光、微风和雨露,而荒木涯比较喜欢她身边的阳光。
所以有一天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摘掉面具,荒木涯的答复也是“不想。”
现在,他再次点了点头。
萧诀于是便清楚,他不摘面具也是因为不敢。
迄今为止,萧诀在荒木涯面前明确流露过杀意的只有天一阁。江南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明确查证后死有余辜的,这是萧诀执剑的准则,她的剑下不斩冤魂。
她自问并未在荒木涯面前展现过任何对于扬州刺史或河东薛氏的敌意,可荒木涯还是想到了这里。
不敢摘面具,不敢说真话,但却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要么昨天夜里他跟踪她去了无名居,要么他也曾是游龙山庄死里逃生的一份子。
萧诀看着他,收回手来。
她在评估,评估是否要留下一个了解太多却又立场未知的人,评估其中的风险、危机与自己驾驭一切的能力。这些想法纷纷扰扰,可表现在外界,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她开口道:“我以前说我不喜欢撒谎,隐瞒也是欺骗的一种,对吗?”
荒木涯说“对”,可他对她隐瞒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仓促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他紧接着又说道:“对不起。”
很诚恳,也低下了头,看起来很乖。可是为什么要在做了一箩筐坏事后才知道求饶呢?
“没事,”萧诀道,“那公平交换,我可以也撒一个谎吗?”
“当然!”荒木涯立刻道。其实他了解萧诀是怎样坚定的人,她对谎言一向嗤之以鼻,可现在却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荒木涯一时间又是胆怯、又是好奇。
萧诀却因此而露出一个微笑。
“那么,你上面的问题我想我可以回答了。”她说道,“关于你提到的,可不可以不回答我。”
她轻快地道:“我的答案是可以。你可以不说,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不会强迫你。”
荒木涯愣住了一瞬间。
他的人生经验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要如何处理这一件事,因为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萧诀是一个不屑于撒谎的人,在她面前只需要实话,所以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有一天要学会辨别来自信任的人的谎言。
“刚刚那句,”荒木涯迷茫地问,“是谎言吗?”
萧诀哼笑了一声,她直起身,将斗笠与珠串留在城墙上,极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那就是你要分辨的事情了,频繁撒谎的坏孩子最有经验了,不是吗?”
萧诀的身影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剑阁首席的身份又是那样意气风发,相较之下,作为通缉犯的荒木涯只好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萧诀离去的背影。
像来时一样平静的、从容的背影。
她似乎并不为他下定决心的一次试探感到困扰,荒木涯有时很想伸出一些触角,可萧诀只是行经此地就足以令他方寸大乱。
荒木涯看她,就像在看一缕缥缈不定的风,一朵行踪不定的云。
拂云剑还像最初那样潇洒,荆棘剑却无法再保留往昔的嶙峋了。荒木涯不得不停留在原地,反复咀嚼、反复思考他们过去说的每一句话。
阳光渐渐地炽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