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清晨是十分宜居的,至少萧诀如此认为。
她打着哈欠,慢吞吞走在青石板上。坊市的大门已经打开,车如流、马如龙、行人如织,一段短短的步行距离,居然在嘈杂中看到些许温馨。
扬州刺史未必是个十全十美的大善人,但他在治理地方这方面,确实很有能力。
萧诀因此有些迟疑。
扬州刺史薛东丞,河东薛氏子。他出身名门世家,衣食无忧,少年时志在山水,久不出仕。
萧诀知道他,是因为当初周天子与蜀地交战时,她曾经见过这个人出入蜀王宫廷。
列国纷争百年有余,世家发迹却不止一朝一代,故而即使是过去天下大乱的时候,他们也活得十分潇洒,能够遍历山川,被诸王请为上宾。当然,他也确实有真才实学,彼时诗名极盛。
萧诀只是不清楚这十多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视名利如无物的人选择在江南出仕,并且大肆敛财,与贪赃枉法的射阳县令蛇鼠一窝。
如果没记错,三十七岁也不是目盲的年纪啊。
她歪了歪头,无精打采地来到了一家僻静的客栈。
这里毗邻本地水云宗的驻地,与接下来的武道大会自然也紧密相连,故而剑阁弟子多下榻于此。
同门并不清楚她是偷跑出来的,只当是师姐独自出行,因而前不久偶遇时,几位师妹很轻易就把位置告诉了她。
这里风景很好,只是可惜与东流客所在的泽国坊和荒木涯所处的城门楼相当遥远,一天辗转三处地方,多走了好一段路。
因是清晨,店中只稀稀疏疏地坐了几个人,见她进来,有相熟的便起身叫“师姐”。萧诀一一点了头,用了一会功夫走到楼上。
二楼原是休息的场所,走廊中多闭着门,看不出什么子丑寅卯。
可再往里走上十多步,向右便折出一条幽静的小路,一只毛色雪白、唇角生着点点梅花印记的小猫在长廊中翻滚。
它看上去很乖,皮毛也顺滑,是被人精心饲养的模样。只有脑子似乎不太聪明,见有人来,既不叫,也不跑,只是趴在原地呆呆地舔毛。
萧诀不由生出几分笑意。
蜀地当然有猫,只是生得如此乖巧漂亮的小猫,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一只而已。
她见了它,就立即俯下身去,轻轻地唤:“蝉奴、蝉奴”,蝉奴歪了歪头,也很顺从地跑了过来,软软的身子在萧诀怀中瘫成流水一般的模样。
萧诀是少年时在蜀地山野捡到它的。因为色白而唇花,形似衔蝉,肖似先代某公主的爱宠“衔蝉奴”,萧诀便直接取后两字作小猫的名字,唤作“蝉奴”。
蝉奴从前流浪时吃过很大的苦,思维较之寻常小猫更为迟钝,反应也慢上一拍。它很多时候都不喜欢出声,只是用它柔顺的尾巴勾着你的手腕,全心全意地信赖那个抱着它的主人。
萧诀很喜欢很喜欢蝉奴。
可是剑阁地势峥嵘,门中弟子行走尚有不便,何况狸奴。
萧诀又不想看它终日恹恹地停留在屋内,它喜欢高山和狂风,喜欢奔跑与自由,萧诀不愿意把它锁在人类的屋舍所铸就的牢笼当中,所以她思虑再三,只能将蝉奴寄养在了另一人身边。
那时剑阁与天一阁关系尚可,彼此之间常有交流,萧诀也因此在某次切磋中认识了老阁主的女儿雷独春。这是一个聪慧、狡黠的孩子,虽然不擅武学,但在文才、医术方面很有研究。
她同样喜欢蝉奴,在剑阁纷纷扬扬的落叶中,这孩子常常追着她跑。她们在蜀地的每个季节嬉戏,雷独春笑起来的时候会有很浅的酒窝,眼睛滴溜溜转的时候一定在想坏主意。
蝉奴需要一个能庇佑它捣蛋的主人,需要一片能允许它肆意奔跑的开阔原野,所以后来即使双方宗门之间生出了嫌隙,萧诀还是只能想起她。她们又开始通信,信的内容是一只小猫。
萧诀有时也偷着去见过几回蝉奴,知道它与她形影不离。
雷独春就在附近,或许还有天一阁的别的人。
她专心致志抚摸着怀中的小猫,在几个呼吸后,蝉奴轻轻地“喵喵”叫了一声。虽然它的尾巴还停留在她身上,可它的眼睛和心都留给了走廊末的房门。
萧诀因此抬眼,看到那扇雕花木门后走出来的人影。
眉心花钿、宝相腰纹,雪柳娥眉、暗香盈袖,许多年未见,雷独春还是钟爱浓烈的颜色,笑起来有狡黠的酒窝。
萧诀也回了个极清浅的笑容。
多数情况下,她对人群都抱有极慷慨的宽仁,剑阁最蠢笨的弟子也时常见到师姐温和的面色。可这些温和,这些放松的、惬意的浅笑,在看到雷独春身侧的人时,又转换成了某种冷冰冰的戏谑。
一个需要人低下头才能注意到的家伙,一条坐在轮椅上苟延残喘还敢狺狺狂吠的丧家之犬。雷行川的最后一个儿子雷松陈,在他过去所轻视的姐姐的推行下,艰难地来到了走廊。
走廊中其实没什么人,但因为跨过门槛时正常的卡顿,雷松陈几乎是喘着气,屈辱而凶狠地注视着周围的所有人。
他曾经是一个有着花拳绣腿的,喜欢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坏种。因为武功足够平平、智力足够低下,在老阁主的眼中几乎排不上号。
现在,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父亲的关注,得到了比之前更广阔的权势,怎么看上去更加糟糕呢?
萧诀饶有兴味地俯视这个目眦欲裂的人。
在龙游县,他胡作非为的大本营旁边,雷松陈经脉寸断,失去了他的双腿和一只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