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孟霖仰面,沉声一叹:“都这个时辰了,人呢?”
话音甫落,身后的石阶上便响起一阵细碎脚步声,好似荷塘上忽起的风。
老掌柜与侍从侧脸,便见值夏悄步走了进来。
值夏想着方才所见,愈发忐忑,迟疑道:“也不知怎的……现下,还在围廊那边。”
金孟霖目光忽暗,灯会原本只是个先手,借此亲近一二,略作试探,不成想这人竟赖着不走。
值夏觑着她的脸色,宽慰着笑道:“东家您既给了天大的彩头,这会儿也不能怪人家想分一杯羹。”
金孟霖沉默不言,二十两银子罢了,李见慈虽只有七品,但好歹也是个官,为这点蝇头小利,便像苍蝇似的围上去……眼界也就如此了。
值夏悄悄抬眼,不知其所想,只瞥见了东家脸上的淡漠,忙又道:“好在这回去的是汪掌柜,汪掌柜机变,定有法子把事情扳回来。”
听到“机变”两个字,金孟霖忽然怔忡一瞬,心底无端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汪越山机变,这是可用之处,但事有两面,此人机变有余而智识不足,私下里就喜欢卖弄一些小聪明,“他这种聪明人,在跟那些文人高谈阔论的时候,是游刃有余,可若这次……遇上不吃这套的人,就怕有些麻烦……”
值夏一怔,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老掌柜。
老掌柜目光也深邃了起来,对金孟霖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东家先前的安排,兴许还不够稳妥。”
金孟霖此时也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都安排好了,只让他去下个饵,难道还不成?”
金孟霖所求不多,无非是长得好、说话中听,汪越山是她两年前从南直隶江都县一间酒楼里花了二百八十两白银挖回来的,此人丝竹管弦、行酒令、拆白道字无一不通,平日应酬的,还有扬州盐运司和南京国子监的人。
按理说,应付一个七品知县,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东家,”老掌柜忽又开口,目光闪烁,话说到这份上,总要趁热打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孟霖眼尾微抬,扫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话。
——多年主仆,即便有了龃龉,那点默契还是在的。
老掌柜垂下眼帘,“那老朽便直言了,此番南下之时,既是走赣江—鄱阳湖—长江水道,将货物汇于九江,再分销九边,论驾轻就熟,汪越山怎么能跟扬州那些人比……他们当中还有的是铅山人,当年在上犹、龙泉等地设分号的时候,就已经四处‘赶羊’了。”
金孟霖笑了笑,仍没有即刻接话,只望向那一片空荡的水面,许久,道:“怎么?这回没让您家那几个来,不舒服了……”
老掌柜面色微变,只笑道:“东家怎么说起这些,孩子们都还小,离不了家里。只是‘放排’、做排湾、排坞这些活计,吃的是阳间饭,走的是阴司路,没有稳妥的人看着,怕东西没到九江,就要‘打天’了。”
“况且,江西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嘉靖二十年,赣东北发了山洪,信江水道淤塞,货船都难以通行,当时,数万斤砖茶要按期北运,若非铅山石塘镇那些人襄助,船怎么过得了弋阳、贵溪?与蒙古商队的秋季互市,岂不顷刻间就没了影儿?”
“还是那句话,”
他沉下语气,郑重望向金孟霖,“江西、非无主之地。”
靠着京杭大运河—长江—赣江—北江这条黄金水道,江西商人赋粟输于京师,为天下最,会馆遍布湖广、西南、京师和闽粤,其势不显于庙堂,而如春霖渗土,无远弗届,谓为
——江右商帮。
经年商旅,老掌柜的语气已有些沧桑了,“您还记得,昔年在山西老家的时候么?”
“有一年年关,您到泽州走亲戚,路过一趟潞安府,回来就管老东家要钱,说要在阳城县的润城、蒿峪设铁坊,收购生铁锻造,再经天井关南下,由清化镇转入豫北,输往直隶、山东。”
“这么大一件事,为什么说办就能办成?”
“靠的、还不是祖祖辈辈在晋南创下的基业……”
老掌柜深吸一口气,“而如今一路南下,早已换了个天地,您也该拿出另一副架子来,别再让旁人占得先机……”
这个旁人,老掌柜并未挑破,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值夏心念微动,下意识转头,望向了对面新修的四水归堂。
此时楼里的灯会还未结束,隔着两条街巷,喧闹未绝,四围竹影疏疏落落,被风拂起,衬得一方水岸愈发沉静。
金孟霖与郭老在亭下,再不言语。
值夏察觉气氛的凝滞,弯腰,将石案上一盏将尽的琉璃灯满注了兰膏。
借着这点丰润的光,亭外的石阶上,一个穿着短褐的侍从,看清了前路,快步上前。
他神情惶惶,还未走到众人面前,就在亭口便跪了下去:
“禀东家,灯会那边出了大事!小的不敢做主……但求示下!”
“慌什么?”
金孟霖目光扫过跪倒在地的人,声音沉肃,“出什么事了?”
那侍从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有人……把所剩的八百两彩头全部拿走了。”
“什么!”
老掌柜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倏地抬了起来,眼里两道精光迸出,如冷电划夜。
值夏侍立在阴影里,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僵僵地立着。
“是什么人?”金孟霖最先反应过来。
侍从回忆一瞬,忙道:“一个人不认识,但那人身边跟着的……是汪掌柜。”
值夏的目光猛然一怔。
一旁的老掌柜已用审视的眼神看向了金孟霖,语气沉沉,“东家把谜底,告诉汪越山了?”
金孟霖沉默不言。
老掌柜却已怒目圆睁,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
“今年,文港、庐山的人情还做不做!”
这场灯会,请了大半赣中本地商贾,都是他们经营多年的人脉,如今有人坏了规矩,只能是东家把章程告诉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金孟霖抬眼,直直对上那道冷厉的目光,当然知道他在怀疑什么,“郭老多虑了,汪越山资历尚浅。”
郭老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一直笼在袖中的手伸出,按在了那方冰冷的大案上。
他仰面望天,只恨没在扬州时,就除了汪越山这个祸害,万万没想到,一个混迹优伶间的商贾,来吉安不久,就压了他们这些老人一头。
一场灯会事小,今后谁来坐庄,才是他们运商的头等大事。
狂风吹彻,灯火剧烈晃动,将众人变幻不定的面容投在地上。
金孟霖沉下一口气,“今日之事,是教人始料未及,八成是汪越山的错,可还有两成,那个永丰知县也脱不了干系。”
郭老轻笑一声,似是冷嘲,兀自坐了回去。
侍从仍跪在石地上,觉出周遭气氛凝重,东家与掌柜的说了好长一番话,仍未示下,他额头已是汗涔涔一片,膝盖疼痛不已。
夜风里,灯火猛地一跳。
金孟霖这才注意到他战栗的身形,只道:“起来回话。”
侍从撑着地,艰难地站起。
金孟霖瞟了他一眼,话是对侍从说,目光却看着郭老,“汪掌柜身边跟着的那个人,可有说什么?”
“有,”侍从连忙点头,“那人说想见酒楼东家,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