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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旅赣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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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廊中央,伙计高擎一盏鲤鱼灯:

“谜面四字——‘阳货馈豚’!”

“打一动物!”

四下嗡然,猜议声四起,众人神色各异。

汪越山在灯下站定,看清谜面,心头便是一动,他早年进学,秀才出身,于这些谜题最是自矜,今日在这个同进士出身的知县面前,少不得要多说几句。

他见李见慈仍斜倚廊柱,眼帘微垂,便知这知县被难住了,倒也不奇怪,只会作八股的人,脑子都是僵死的,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拆文解字,自不在话下。

阳货馈豚,典出《论语·阳货》。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是豚!”一位老秀才脱口而出。

众人面面相觑。

豚,小猪,放在《阳货篇》的文义里,是指做熟了的小猪,譬如烤乳猪,那显然已经是道菜了。

伙计嘴角一抽,“你再好好想想!”

老秀才嘴角一抿,有些负气地坐在条凳上。

安静片刻,有位书生缓缓举手,他身上还穿着白鹭洲书院的襕衫,看着文质彬彬。

“难不成是狸?”

一旁的老学究皱眉问道:“这位公子,为何是狸?”

书生抬起头,笑道:“阳货送了孔子一只豚,孔子礼当拜之。这不就是礼尚往来么?礼,谐音‘狸’,孔圣人又是重礼之人,这‘狸’字,便切中正题!”

老学究点了点头,“解得好,一言以蔽之!”

众人也纷纷点头。

汪越山却暗自摇头,东家准备的字谜,自然要绕好几个弯子,灯会开到现在,也只有几人得银,东家的银子,本来就不是给寻常人拿的。

那“解出谜”的书生正准备去抽灯笼下的竹签,伙计连忙高举了灯笼,语调蓦地拔高,“这位公子,再想想吧!”

书生拧眉,“不是狸?”

伙计重重点头,环顾四下人群,“请诸位再猜。”

书生瞪伙计一眼,袖袍猛甩,悻悻然与那位老秀才坐在了一张条凳上。

场面一时僵住。

汪越山见时机已到,清咳一声,上前半步,声音朗朗中透着几分清越:

“螽斯。”

众人都意外地看了过去,是一位穿青衫的男子。

“敢问这位小兄弟,为什么是螽斯呢?”

汪越山缓步走来,四下的人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道。

走到那伙计面前,他面含浅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后面的李见慈:“螽斯,谐音‘终斯’。孔圣何等贤德,却被阳货这等声名狼藉的乱臣,以一头猪算计,逼得不得不回拜,更应允其出仕之请——岂非‘斯文扫地’?”

老学究目光一怔,“见解独到,这个‘螽斯’的谜底,确实太刁钻了。”

条凳上,书生与老秀才对视一眼。

汪越山仰起脸,手指探向灯笼下的竹签。

“这位客官……”伙计深望了他一眼,将灯笼举得更高,面露难色地打断,“您……也请再斟酌一二。”

汪越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从容霎时凝住,周遭低语簌簌,此刻听来分外刺耳。

条凳上的书生与老秀才虽猜到了这个结果,却也眉头紧锁。

直解不行,谐音不对,引申义也是错……

伙计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点强撑的洪亮,目光扫过全场:“诸位!还有哪位高才,愿解此谜?若再无——”

“我来试试。”

这一声平静无波,却让汪越山心头一跳。

围廊的目光,刷地一下,循声落在了廊柱下那道身影上。

李见慈离开了倚靠的廊柱,向灯笼走来,目光扫过那个商人,带着些许惭愧,先前怕是她多心了,这人也只是好心还个钱,她又何必把人想得有两幅面孔呢。

众人望去,只见李见慈身上一件灰白道袍,通身无饰,条凳上的书生和老秀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汪越山则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暗自揣度。

伙计瞥了她一眼,心下有些疲倦,只将手中的鲤鱼灯再次举起,“请讲。”

李见慈目光定定:“阳货馈豚,就《论语》原篇而言,解读不可胜计,出这题的人,要使谜底说服所有人,就只能因循原本。”

因循原本,意味着放弃所有解读,只看文字本身。

老秀才、书生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众人登时哗然,议论如潮。

方才他们的落点在于如何诠释“阳货馈豚”,却也忽略了,《论语》有着浩如烟海的经义和种种自相矛盾的疏牍,什么样的答案,才能真正服众?

汪越山脸色微僵。

李见慈缓步靠近灯笼,认真剖析:“阳货馈豚,而孔子厌恶其人,‘时其亡也而往拜之’,这里的‘拜’,意指重复回拜,也就是第二‘拜’。第一拜呢?自然是阳货馈豚之举。”

“且就在这二拜之间,还隐含了第三个动作——‘时其亡也’,等一个阳货不在家的时机,等、即是‘候’,三者累加,也就能得出谜底——拜拜猴。”

“啊!原来是猴子!”

“拜拜猴”,正是南方对猴子的俗称。

这解法简单,却是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李见慈眼疾手快,已经抽下了鲤鱼灯下的竹签,转头看向那个商人,却见他已转身,走向围廊对侧那片灯流。

·

月华无声,淌进临水的石亭里。

金孟霖靠在圈椅上,静静地等着。

侍从刚要往盏子里倒茶,又被她抬手止住,石案上的茶汤已然凉透,碧澄澄的,映照着天上冷月。

东家的心思俨然不在茶上,只望着对面那片水榭。

水榭沉在夜色里,窗格子都是暗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近边的水上,月光照出一层鱼鳞似的冷光,偶有鲫鱼一声跃起,又落下,将那一片光搅得零乱,也教人心里发空。

“什么时辰?”金孟霖抬眼扫过去。

一旁的老掌柜忙看了眼袖中的象牙日晷,道:“亥时三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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