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帘走近过去,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听着展柜旁边站着的年迈老人继续讲解着。
她听得仔细,这老者一身行头普通,身上的蓝色中山装被洗得发白,头发也花白一片,可听着他对这作品的讲解,又觉得不是一般人。像她所用的雕刻手法和一些细微技巧,基本全被他说到了。
“正面通体高浮雕九螭龙纹,螭首衔芝,螭身盘曲缠绕,首尾相顾,龙纹隐而不怒、威而不凶。”
众人噤声听着,只偶有几声感叹。老者见状,继续道:“这螭纹之下,还浅刻回纹与卷草纹作地纹来衬托,繁而不乱,工细至极。”
赵帘微微颔首,自己当时做它时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回纹和卷草纹可是她精心设计过的,也是雕刻时最耗时间的一部分。
程璟站在她旁边是一头雾水,他的赵小姐对这个展品这么感兴趣的吗?
“这物件虽有千年之久,但保存的是相当完好,几乎是一点瑕疵都没有。”老者继续说道,“不过只有一处被损坏的,就是这背面正中的位置。”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看过去。赵帘顿时皱起眉来,只瞧见玻璃柜中这背面正中间处,她原本方方正正刻好的小篆款识被划得面目全非,连具体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此处应是四字款识,不知是什么原因给刮花了,当时我从一个老木匠手里收到这个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只知道是周武帝时期所制,字的内容不用想也知道是当时皇帝的年号了,麻烦的是不知道这字体是什么,所以也没法修复原貌。”
说着,老者便遗憾地轻叹一声,双手背到了身后。
赵帘垂着眼,道:“是铁线小篆阴刻的,四字淳徽年制。”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视线全汇聚到了她一个人身上。特别是那位老者格外惊讶,立马快步走到了赵帘面前。
他眯着眼打量了下赵帘,瞧着年纪也不大,语气怀疑说:“姑娘,这款识都被划成这样了,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说的还这么果断,有什么根据吗?”
哪有什么原因,这是她一刀一刀亲自刻出来的,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东西了。
“赵小姐?”程璟见此情形,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叫她说。
整个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赵帘的答案。
赵帘没有说话,也没有理程璟。她眼睛盯着玻璃柜,片刻过后只听见轻叹一声。
她用左手握住自己右手的手腕,眉眼微沉着小声说:“抱歉,我就是随便猜的,不好意思打断您了。”
话音刚落,她就直接抓住了程璟的手,转身从人群中离开了。
“我们先走吧,前面也没有什么展品了,出去还有正事要做。”赵帘的步子很快,程璟在后面都有点跟不上。
“赵小姐!”程璟一直等现在跨出展会的大门才叫住她说。
他从刚刚就看出来赵帘有些不对劲了。最开始的时候就很奇怪的一直盯着那个镇纸看,后面甚至还直接开口说被损坏款识原本使用的字体。
当时他一点怀疑都没有,因为他相信他的赵小姐在这个方面不会没有根据的随便乱说话,可是这一次…
赵帘慢下脚步回头,语气淡淡道:“程先生怎么了?”
街边柳树迎风吹出沙沙的声音,周边掺杂着人声和各种车辆的声音。赵帘现在心情有些复杂,这些再日常不过的声音只让她觉得吵闹。
“刚刚你在那个…”
“我就是瞎说的,那款识被损坏到那个程度,怎么可能能看出来原本的字体了。”赵帘打断他回答说,“咱们走吧。”
程璟心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赵帘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法再继续追问下去,也就搁下不说了。
……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天气转凉,到了初秋。
这段时间木料厂接的大订单比从前多了近乎两倍,原本在大伙撮合下都准备订婚了的两人因为太忙都把这件事又给推后了一段时间。
这事儿一直拖到十月中旬。不过按赵帘的意思都一切从简了,只留下必要的过礼和拍照这两个。领证结婚两人都不着急,等什么时候闲下来再办就行。
也就是现在,赵帘接到了一个大活。
……
“钱老板说的这个大工程是什么啊?再说我就一折腾木头的,也没能力帮上啥忙啊。”赵帘满头雾水坐在车里,疑惑问身旁的钱千和。
钱千和笑面对着赵帘,回答说:“赵小姐什么手艺我还不知道吗?这活你不仅能干,而且还只有你能干,别人我可信不着。”
赵帘更疑惑了:“钱老板可别开玩笑了,您就赶紧直说到底是啥事儿吧。”
钱千和也不卖关子了,语气也严肃起来,正色说:“是咱们市的一个古建筑的修复工程,主要请赵小姐来做雕刻修复的工作。其实正常来说是不应该来麻烦你的,主要因为这个建筑本身实在太特殊了,工作难度太大,有些地方我觉得除了你没人能做好。”
赵帘皱了皱眉,询问道:“问一下钱先生,您说的这个古建筑叫什么名字?”
“叫九宁木塔,是周朝时候建的呢,年头可久。”
闻言赵帘瞬间愣住了,这是自己拿得出手也是最费她心血的作品,她一介女子的名字能留存在史书之上,也是因为这木塔名噪一时。
“塔内的有些雕花受损特别严重,找赵小姐来,最主要的就是想让你来瞧瞧这方面。放眼全国,一等一的那些雕刻家基本岁数都不小了,根本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工作量,向下找的这些新生人才里,不论是手法还是经验都或多或少有些稚嫩,不是我夸张的说,赵小姐的水平放在这些人里绝对是顶尖了。”
钱千和又补充说:“不过也别有压力,你尽力而为就行,有些受损的实在是太过严重根本没法修复,没办法就搁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