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以前的租客。”三言两语道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于宵选了最简单的那个。
堂妹感觉自己受到了冷落,朝朱芳大喊道:“你怎么还不去死!”
“啊!”她大叫一声,好像真的被吓到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这个疯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堂妹一肚子气噎在嘴里,捂着耳朵走了。
朱芳扭头,漆黑的瞳孔紧盯这个自称是她的租客的男人:“你为什么要管我?”
于宵思考了一会,才说:“因为我希望你活着。你也想活着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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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台风过境,扬东正好蹭上台风尾巴,既要刮风下雨,又不能停工停学。
仅仅是从公交车站走回家的那一小段路,雨就把程今游的鞋子淋了个透。
为了省钱,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车了。本来公司有点起色,结果碰上无良作者一稿多投,版权问题让她心力交瘁,几个月的努力再次付之一炬。
再坚持下去吧,经济条件可能会雪上加霜;但要她放弃吧,她又不甘心。
她甩了甩伞上的水,这才迈进玄关。
客厅里还开着灯,于宵显然是刚出门不久。
程今游打开柜门一看,好嘛,伞是一把没少。
她的小金鱼真要游泳去了。
她把刚换的鞋子换回来,急急忙忙就出了门。
“人呢?伞也不带。”
于宵报了个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他一直偷偷去医院探望朱芳的事,没有告诉过程今游。
于安的生活费一直是于宵从程今游给他的工资里给的,他也没起疑心,于宵也不敢说。于董去世的消息就一直瞒着。
朱芳的亲戚显然是不舍得给她花钱治病的,以她现在的智力水平,也很难自己做什么决断。
他知道程今游的公司现在还很艰难,但……
但他没有勇气去赌,那些人的良心。
病房里,他遇到了黄毛。
黄毛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长江水一样一直流,嘴里的话时不时带两个脏字。
虽然不好听,但情真意切。
“你是谁?我不认得你,你不要哭了。”朱芳被他机关枪似的话搞懵了,不明所以地问他。
黄毛怔住了,拿不干不净的手抹干净眼泪,朝于宵重重一跪。
“我知道你有钱,我……我他妈的是个废物,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姨妈。我姨妈人很好的,我解伟不求天不求地,就求你了,成吗?”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堂妹一巴掌掀翻在地。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自己亲妈不认,要认这个脑子坏掉的姨妈是吧?”
朱芳听着他们讲话,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知道故事的主角是自己。
“不要吵啦——你们都不要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悬在窗外枝头的青鸟飞走了。
这场荒唐闹剧,于宵似乎身在其外,又似乎身处其中。
又或许,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他被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已经无法脱身了。
一地鸡毛。
他知道,他其实和这些人是一样的——自私的,贫穷的,贪婪的,要用尽全力才能活下去的。
他们才是一样的、平等的人。
许久未见的感觉重新席卷他的身体。水压一点点上涨,他是湿润又渺小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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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今游先于宵一步到了约定见面的地方。
她就站在那里,于宵能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看到她。
雨下得很大,她的裤子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像块拧不干的湿毛巾。感应门前的屋檐下驻足了一整排躲雨的人,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焦虑地隔两秒看一次手表,有的在打电话,程今游也是其中之一。
屏幕亮起,于宵脚步一顿,停在一个落满墙灰的地方。他想起老出租屋充满霉点的洗碗池,摇摇欲坠的电风扇和永远关不紧的花洒。
这些都没有能治好他的洁癖。
卡在她的视线盲区,于宵被漫天泼下的大雨淋湿,却没有接起这通电话。
这是他仅存的私心。
再多贪恋一点点温情。
等全身上下彻底湿透,能完全掩盖住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他才登上便利店前的两层台阶。
程今游问他:“怎么不接电话?”
他回答说:“雨太大了,没有听到。”
可能是他身上实在太湿了,他装得实在太像了,他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程今游还没有来得及怪罪他,就轻而易举地放弃了盘问,带他走了。
台风天的伞聊胜于无。
呼啸的风三番五次地把雨伞吹成了喇叭状,程今游终于放弃了挣扎,把伞收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陪你撑伞。
这一次,我只能陪你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