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宵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打出120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哆嗦着拿起笔签字的了。
这是第二次,他眼睁睁看着于董被推进手术室,却无能为力。
门一关,生也好,死也罢,什么都看不见了。
于宵双手撑着膝盖,疲惫和痛苦后知后觉地向他的身体讨要。
他跌坐下去。
对不起。
我也来晚了。
那就这样吧,我们扯平了。
我们扯平了,于董。
父亲。
爸。
医生说于董是一氧化碳中毒,暴露时间太长,已经呼吸衰竭,救不回来了。
冰冷的声音在于宵耳边回荡,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像闷在垃圾袋里。
他撇过头去,注视着隐匿在树影里的圆月,无意识地揉搓手腕。
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风穿过于宵空荡荡的身体。
「于宵: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你、小安、你妈妈、还有你朱芳阿姨。
事到如今,积蓄全无,我也没有颜面再活下去。
做这个决定,和你朱芳阿姨无关,你不要怪她。如果你见到她,就说我离开这里了。
对不起。爸爸爱你。」
遗书被揉皱成一团。
于董好像从未对他诉说过爱,直至生命的最后关头,才有勇气拿笔写下这个字。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一声不吭地自杀呢。
如果自己早一点作出回应,如果自己能多给于董打两个电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于宵像是头颈无法支撑大脑一样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除此之外没有力气去思考更多。
医生对社工说:“你先去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她的朋友,或者远房亲戚也行。”
程今游刚开完会,匆匆赶到的时候,于宵还蜷在走廊的小角落里。
她不敢想,他在这里一个人守了多久。
程今游其实没有切实地领会过死亡。
好几年前,父母去世的时候,也就是冷冰冰的一个电话打过来。电话那头的人说,很抱歉。在国际机场里,她疯了似的刨土,连那土里究竟有没有爸爸妈妈的骨灰都不知道。
老一辈的人对落叶归根有执念,她却没办法带他们回家了。
她不信转世,也不信来生,所以也没给他们上过香。
死亡是沉重的课题,程今游还没有学会,于宵亦然。
家属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声笑语。
是难产的孕妇生了,母子平安。
难以言喻的情绪渗透进她的身体,程今游把于宵扶起来,给他擦了把脸。
“于宵,你不要去想了。”向来伶牙俐齿的人,此时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的小金鱼。
“你很累了,睡一觉吧。在这睡也可以,我陪你。”
于宵吸了吸鼻子,眼神空洞:“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程今游一时失语。于宵现在肯定是听不进去她的话了,给他一点时间自己消化也好。
她又卑鄙地想,于董这样死去,留下来的就没有怨恨,只剩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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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芳插了两个月的管子,用一瓶瓶顺着管道滴进血液里的药水吊着命。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
也没管守在身边的人是谁,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问:“老于呢?”
“他走了。”
听了这话,朱芳呆愣了几秒,像无措的孩童。反应过来后,她恨不得立刻爬起来,一头撞死在墙上,却发现下半身毫无知觉。
“我也不活了!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因为暴露在煤气环境中,朱芳留下了永久性的神经系统后遗症,高位截瘫,智力只剩十岁左右儿童的水平。
“我怎么坐不起来呀,我起不来了,我怎么动不了……”
“哭!哭!叫你哭!残废了知道哭了?知不知道在这里一天要多少钱?”
一个精瘦的女人闯进来,拿起枕头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砸。
那是朱芳的堂妹。
“我告诉你,我们家没有义务给你治病!你个死了老公的赔钱货!”
于宵想过去拦人,被她反咬一口,指着鼻子骂:“你也是个晦气东西!克死一家子还不够,还要来克我们家!”
这些年他受到莫名的指责多了去了,此时这话落到他身上不过是鸿毛一片,反而让他好受些。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于宵一愣。他没想到房东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