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李令舒,仍是前世那个,宁愿自戕,也不要随她对抗谢家的李令舒。
仍是那个,希望当初死的是她,而不是阿兄的母亲。
她伸手,抢过李令舒手中的那把玉梳,面无表情地扔向地面。
玉梳应声摔成了几块。
“皇后娘娘可去告知你亲爱的表哥和表侄儿,我许长宁,奉陪到底。”
*
新岁过后,夜里愈发寒冷,尤其白日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散发的寒气甚是刺骨。
“幸好你们不住在静思院了,不然老一这腿得疼成啥样?”林笙一边啃着热乎乎的鸡腿,一边感慨道。
“殿下晓得伤骨不宜受寒,特意命人将屋里地龙烧得更旺些。”苏明烨坐在饭桌前,却完全不动碗筷,总是盯着江鹤一的左腿看,时不时为他调节稳固伤骨的直板,“你见着殿下可要好好谢她。”
江鹤一坐在轮椅上,嘴上应着,心里却犯嘀咕。
册封大典至今已有五六日,他却只与许长宁说了寥寥几句话。
他倒是想见,可许长宁成日忙碌,他极难见上她一面。
即便见了,他看她一脸疲态,也不敢多叨扰,只将太医署收集到的一些消息汇报给她,便离开让她歇息了。
“今日疼痛可有舒缓一些?”苏明烨看他出神不语,以为是调节固板时弄疼了他。
“不疼了。”江鹤一不再让自己多想,伸手为苏明烨夹了几块肉,不然照他的速度,尚未来得及吃上一块肉,肉便被林笙全霸占了。
林笙不仅吃得快,还不断往一旁的食盒里夹,江鹤一看不过去了,用筷子顶端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要将这些带给谁?”
“给恩人!”林笙火速吃完碗里的饭,鼓着一嘴的米,又伸手去夹点心。
可他的筷子却被江鹤一拨开了:“点心不准带。”
“为何?”林笙不解,“你不是不喜欢昭国的点心吗?”
江鹤一清清嗓子:“这是……殿下命尚食局特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了。
许长宁看他近日总是喝药,便让人特意按照燕国偏甜的饮食习惯,为他制了点心,让他服药后食用,可冲淡些药的苦味。
这话说出来,似是在炫耀许长宁对他好。
但不得不承认,他心中是欢喜的。
许长宁即便忙碌,也仍在关心他……
不对,他为何会为此而欢喜?
江鹤一猛地清醒过来,自己应当欢喜的,是他与许长宁的关系越好,他回燕国的机会便越大。
他的亲人还在等他,许长宁是否关心他,并不重要。
“殿下特意为你准备的点心?”林笙全然不知江鹤一心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好奇,立即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可是他一嚼,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鹤一看他神色变了,问道:“怎么了?”
林笙咽下糕点:“老一,今年燕国可有派人给你送糕点过来了?”
江鹤一一怔,才想起有这回事。
他看向苏明烨,苏明烨摇摇头:“往年都是在除夕夜,内侍将糕点送至静思院,除夕时我们已经不在静思院了。”
“可宫中人人都知晓,你住进了东宫……”
林笙有些不确定,又夹了一块碟子里的点心,掰成两半,一半吃了,另一半用鼻子嗅了嗅。
这一回,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点心,与你往常吃的燕国糕点,所用食材大半是一样的,可你不是说,这种食材只有燕国才有吗?”
江鹤一眉心微蹙,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仔细品尝,越嚼,便越觉得味道熟悉。
“我的味觉可是师从在尚食局待了几十年的七奶奶,绝对不会出错的。”林笙猛地一拍桌子,“这说明什么?老一,你每年收到的糕点,可能根本不是来自于燕国!”
江鹤一听见了,也尝出来了,却并未如林笙料想那般激动。
林笙以为他不明白,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苏明烨轻轻拍了拍手背,示意他别说了。
若这唯一被江鹤一认为是来自燕国的牵挂,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望着江鹤一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眸,林笙马上就后悔了。
他坐下来,小声找补道:“我近日好像染了风寒,味觉有些不准……”
但为时已晚,直至苏明烨与林笙离开,江鹤一都没有再说什么,神情始终淡淡的。
他半卧在榻上,望着床头那个锦盒许久,还是伸手打开。
锦盒里只剩苏明烨给他的玉箫,那张苏明烨写了字的纸,许是苏明烨觉得难堪,在他看到之前便偷偷拿走了。
江鹤一拿起周徽音的玉箫,摸着上面光润的纹路,想了一晚的那个念头,又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燕国会不会根本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或许他心心念念的亲人,早已将他忘了。
以至于十二年来,杳无音讯。
江鹤一心中烦闷不已,加上腿骨仍疼得厉害,为转移注意力,便想试着吹吹玉箫。
他回忆着母后吹箫的模样,摆好了架势,深吸一口气,对准孔便使劲吹,结果却吹出了如同乌鸦叫唤的哑声。
他连忙打住,又换了一个方式,再度吹响。
这一次倒是顺利吹出了正常的箫声,只是……
太难听了……
他很快便停下了,这五音不全的乐声,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明明母后吹奏时那般轻巧,为何会如此难?
伴随着丝丝夜风,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笑,仿若银铃轻响。
江鹤一几乎是瞬间便认出来,这是何人的笑声。
“殿下?”
然而屋外并无回应。
江鹤一担心许长宁已经走了,一时情急,未经思索便下意识脱口而出。
“阿宁?”
下一瞬,窗户便被人推开了。
江鹤一如愿看到了许长宁的面容。
夜色之中,月辉之下,是那般温柔。
她撑着窗沿,轻轻笑着,面上红晕如酒般醉人。
那桃红的唇微动,带着淡淡的酒气,唤了她赐予他的字。
“是我的云止呀……”
*
江鹤一的前世日志·十三
阿宁今日喝多了。
她似是有烦心事,我见到她时,摸着她的手,头一次在冬日里不是冷的。
她醉了。
醉了的阿宁……好可爱……也甚是不安分……
她整个人挂在我的脖子上,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一遍遍吻我……喊到最后,我从“云止”变成了“灵芝”……
她伏在我的胸口,时而落泪,时而笑。
我听见,她说她……好喜欢我……
也许她明日醒来便会忘了,可我这辈子,注定无法忘怀这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