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之中的热闹不过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黄钤就被李安然打晕了,鼻青脸肿,仿佛一个猪头。
李安然忍了十几年,仍意犹未尽,本想再揍两拳,却被许长宁出言阻止了。
“好了,别打死了。”
她摆摆手,让人来将黄钤拖了出去。
李安然出了气,她也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果然,李安然的招式,与记忆中那个人是相似的。
在许多个无眠的夜里,许长宁都在逼迫自己回想十二年前洛宸事变那夜的情形。
她想起船上走水,刺客来袭时,她与阿兄、弟弟妹妹们并非完全孤独无依。
火光中,有一名身穿铠甲的将士,带着几人冲回来救他们,与刺客厮杀。
许长宁记得,那是与金吾卫一同看守他们卧房的洛宸府兵。
刀剑碰撞声刺耳无比,充斥于许长宁的回忆里,几乎要扎穿她的耳朵。
但她清楚地听见,有一人喊那位将士“李果毅”。
而那位将士使用长枪的枪法,以及长枪被击落后,徒手反击的招式,与李安然如出一辙。
父亲的招数与官职,悉数传给了女儿,但为何黄钤看不惯李安然,仍让她任洛宸折冲府的果毅都尉多年?
可见其中,必有隐情。
“让殿下见笑了。”李安然拱手行礼,本要用衣袖抹掉脸上伤口流出来的血,眼前却忽然有一双手递来了帕子。
林笙见李安然好似不敢随意收下他的帕子,便直接塞入她的手中:“这是新的,还请恩人收下。”
言罢,他又在包裹里一顿掏,掏出了几样上好的伤药,一股脑塞进李安然的手中,最后干脆将她手中几乎拿不下的物件通通拿回来,塞进包裹里,直接将整个包裹塞给了她。
李安然有些不明所以,正犹豫是否要收下时,忽然听见许长宁问:“不知李果毅对十二年前的洛宸事变,知晓多少?”
她的呼吸顿时一紧,背都绷直了几分。
她极力让自己看上去毫无破绽,转身面对许长宁答道:“十二年前,臣时年十五,对当年之事的了解,只来源于身边之人的谈论及坊间传闻,不甚清楚。”
“是吗?”许长宁站起来,轻轻拂袖,“那孤只能,去问问李果毅的父亲了。”
李安然低着头,却觉得自己已被许长宁看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敢看许长宁,只感觉到对方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臣不明白殿下是何意。”
“当年,是他率人守着孤与阿兄及一众皇弟皇妹们的卧房。”许长宁行至李安然身边,抬手搭在她的肩上,言语中尽是压迫感,“只是不知,到底是李果毅有本事,还是你的父亲有本事,竟将此事抹得一干二净。”
李安然死死咬紧牙关,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那个秘密,他们全家死守十二年,才能活到现在。
如今黄钤未死,黄钤身后之人未死,她决不能袒露分毫。
可她未曾想到,许长宁竟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事。
不是说她已全然忘记了吗?
怎么办……
李安然缓了缓,开口仍是否认:“殿下可是误会了?家父多年前已意外身残,双腿不便于行,怎有机会负责和宁宴的巡防?殿下若不信,可以去查档案。”
许长宁搭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捏紧:“李果毅为护亲人,宁可欺君?”
李安然当即跪了下来,额头已冒出了冷汗:“家父家母乃臣的命,臣自是要拼尽一切护他们周全。”
她攥紧拳,仰望着面前的许长宁,恳切道,“臣相信殿下定能理解。”
“若孤说不能呢?”许长宁再度出言相逼,目光如寒冰,“李果毅可曾后悔不与黄钤合作,一同对孤下手?”
“殿下……”林笙在一旁看着,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可许长宁已将话说得如此重,他心一横,为了救命恩人,插了一句话,“李果毅英勇护驾,定不会心存歹意的……”
许长宁闻言,看李安然垂着头沉默许久,觉着再逼她也逼不出什么了。
她正要作罢,李安然却忽然给出了回答。
“殿下拥有许多,而臣唯有爹娘。”再抬起头时,李安然的眼神已坚毅无比,“若忠孝两难全,臣不会犹豫。”
林笙倒吸一口凉气,两眼一黑,觉得完蛋了。
哪有人敢在皇太女殿下说这种话?这不是找死吗?
许长宁眉梢轻挑,有些意外,却并未发怒,神色反而缓和了几分。
如此,甚好。
“李果毅受了伤,便在东宫暗牢休养一段时日吧,好好想清楚孤的问题。”许长宁看向李安然身边已然石化的那个人,“林笙,你来负责看着,若她逃了……”
她逼近一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孤便抓你去炼丹。”
林笙本欲抗议,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顿时蔫了。
“奴才……遵命……”
*
昭宸殿外,龙武军严防死守,殿内充斥着浓郁的药味。
李令舒坐在榻边,拿着许长宁赠她的玉梳,为不省人事的许昭临梳着发。
“陛下一直在歇息,白发都少了。”她轻声喃喃,脸上尽是愁容,“待陛下醒来,臣妾的白发恐要比陛下多了……”
伴随着身后开门声响起,那阵熟悉的脚步声朝她缓缓逼近,她手中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母后觉得,父皇可听得见我们说话?您可敢告诉父皇,您是如何帮着谢家,来对付我的?”
李令舒垂眼沉默,她等了几日,终是等来了这场无可避免的对峙。
自打册封大典过后,她便察觉卫迟风在查司仗司的人。
卫迟风毫不掩饰,可见是许长宁命他光明正大地查。
她不知是何处露出了马脚,但已经不重要了。
许长宁知道了她做的一切,并越过她,直接处理了她在司仗司的私兵,一个不留。
“有人说,我几乎没有折损,便从谢家手中夺了十二卫,又胜了一局。他们却不知,我所失之大。”
许长宁行至李令舒身后,讥笑道,“我失去了我的母亲。谢家还是好算计,杀人诛心,先让我以为母后与我母女同心,却不知,原来我的母后要杀我。”
“我是在救你!”李令舒攥紧手中玉梳,语气甚重,“你将江鹤一留在身边,只会是引火上身。”
许长宁哼笑一声:“我在这朝中,早已是身处火海,这火便是谢家。母后是真的不懂,还是想火上浇油?”
李令舒闻言,心中愧意一扫而空,转而化作怒意,倏地起身,转身望着许长宁。
生气的话正要脱口而出,她却怔住了。
话音冰冷的许长宁,却已泪流满面。
“母后,我好伤心……”
看着许长宁哭了,李令舒喉头忽地一紧:“你口口声声说我要害你、杀你,我又何尝不难受?我说了多少遍,不可与谢家为敌,否则你在这朝中必是寸步难行,你为何就是不听呢?”
“您这般袒护谢家,但您可知他们是如何对我们的?”
许长宁指着榻上日渐消瘦的许昭临,红着眼道,“父皇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是谢家下的毒!”
“我知道!”李令舒的声量陡然提高,“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不能让你这么做!”
“你说什么?”许长宁恍惚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知道?”
即便知道父皇为他们所害,她的母后,也仍不敢反抗谢家吗?
即便知道,也要与他们串通,来阻止她反抗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反抗的人是她,而李令舒根本不信她。
“若我是阿兄,你还会如此吗?”
她忍不住,明知答案,却仍想问一句。
她还抱有一丝期望,期望能拥有前些日子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阿娘。
“适可而止吧,宁儿。”李令舒冷声道。
许长宁的表情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