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握住卫迟风紧攥剑柄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希望你们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一道枷锁,更不会为此伤怀。倘若我从前当真被辱过,也只能说明,谢家身上的罪行需再加一等。”
卫迟风沉默半晌,抿抿唇,仍固执道:“殿下没有。”
“就是!殿下没有!”薛竹铃也强调道。
许长宁看着两人一副倔强模样,心中更软,柔声道:“好好好,我没有,我也不信,都是他们胡言乱语。”
薛竹铃咧嘴笑笑,听见身后有侍女敲门,便转身开门,为许长宁端来一碗药:“殿下,您风寒一直未愈,还需好好服药。”
许长宁一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顿时露出了抗拒的神情:“其实我觉得已经痊愈了……”
薛竹铃眯了眯眼,将药递得更近:“若病情加重,药只会更苦。”
许长宁轻叹一声,只好接过药碗,勉强喝了一口。
药虽苦,可与往日却是不一样的苦,苦味淡了许多。
许长宁抬眼问道:“药换了?”
未待薛竹铃回答,并未完全关上的殿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似是被人不慎推了一下。
卫迟风神色一凛,下意识又攥紧了剑柄,迅速推开门查看。
朦胧月色下,许长宁看到有一道黑色身影仓促逃跑。
他跑得并不是那么敏捷,左腿迈出的步伐总比右腿吃力一些。
“不必追了。”许长宁对卫迟风说了一句,一口气将整碗药喝完,还是苦得缓了一会,才继续道,“半月之后便是江鹤一及冠之日,册封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卫迟风折返回答道:“臣已命人去安排了,只是殿下真的要在宫外举行吗?雍京城不比宫中,鱼龙混杂,恐有危险。”
“鱼龙混杂最好。”许长宁眉梢轻挑。
负责京城防卫与皇宫外围警戒的,是南衙十二卫。
卫迟风当即猜到了许长宁的用意:“殿下欲以册封大典为由,从谢望松手中夺得驱使南衙十二卫的权力?”
“不错,我要再将他一军。”许长宁扬唇。
薛竹铃恍然,挽住许长宁的手,黏在她身旁:“原来那江鹤一的作用在这里!”
许长宁笑着掐掐她的脸:“有长进。”
薛竹铃被夸得心花怒放:“对了,礼部今日差人来问殿下,是否要为江鹤一准备及冠之礼?”
许长宁想起方才那碗新的汤药,以及那道匆忙逃窜的身影,嘴角又扬起一抹笑:“让他们以最高规格准备。”
“哼,便宜他了。”薛竹铃努努嘴,“他们还问,赐字一事,是否交由那苏明烨来办。”
“交给他吧。”
许长宁随口答完,抬手提起茶壶,往杯中倒茶,却忽然犹豫了。
不对……
前世江鹤一与苏明烨的关系极为不好,万一“云止”二字,并非苏明烨所赐,而是前世的江鹤一胡编的话……
云止,便会永远消失了。
“殿下?”薛竹铃看她走神,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壶。
许长宁回过神来,发现茶水已溢了出来。
“还是由我来赐字吧。”她改口道,“你们先去密室准备一下,我稍后便过去。”
薛竹铃记下许长宁的吩咐,端着药碗与卫迟风一同离开了寝殿。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敲响了殿门。
得到允准后,林笙躬着身子走进来,隔着屏风给许长宁行礼:“殿下召见奴才,有何吩咐?”
许长宁感受着脚底的冰凉,缓声问道:“你可知江鹤一的左腿,是何时,因何事而变成如今这样的?”
林笙本还有些忐忑,生怕许长宁要问什么需他出卖江鹤一之事,听到这个问题,便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的左腿,应当是被那些拿他当撒气的太监或者侍卫打断的,后来没有长好,便有了跛脚的毛病。此事说来,还与奴才有些关系。”
林笙九岁那年,因闯祸躲入静思院,幸得江鹤一一番假意哭闹求救,才烦走了那些来抓他的太监。
那时,江鹤一为了显得自己更惨一些,便将左腿上的包扎拆了,加上被那些太监踹了一脚,左腿伤上加伤。
林笙记得很清楚,苏明烨赶回来为江鹤一重新包扎时,骂了江鹤一足足半个时辰,直至江鹤一疼晕过去才住了嘴。
那次腿伤愈合后,江鹤一便落下了跛脚的问题,听苏明烨说,是因为腿骨愈合得不好。
许长宁缓缓踱步,思索片刻后,身影在林笙面前停下。
“跛脚一事,他很在意吗?”她问道。
林笙挠挠头:“奴才倒是未曾听他提过,他在这宫中,命都不一定能保住,腿算什么,他应该不会太在意吧。”
他又想了想,“不过明烨叔曾说过想为老一治腿,只是……”
许长宁追问:“只是什么?”
林笙实话答道:“要治他这跛脚的毛病,需要将他曾经断腿之处再次打断,重新接骨。明烨叔对接骨虽有把握,但断腿愈合需休养许久,江鹤一这朝不保夕的,万一再断了,还不一定有长回去的机会呢。”
殿中沉寂半晌,林笙听见许长宁轻叹一声。
“你回去告诉江鹤一,让他亥时来寝殿见我。”
*
江鹤一的前世日志·十
虽说我喜欢冬季,可冬季亦有于我不利之处。每年冬季来临,我左腿上曾断骨之处都会疼,而夜里愈发寒凉,则会疼得更厉害,可我宁愿它白日疼得更久更严重,也不愿夜里发作。
我不想让她知晓,不想让她感知到,这道时刻提醒我有多不堪与低贱的旧伤。
因此每夜去见她之前,我都会服用止疼药,可偏偏昨夜要出门前,止疼药用光了,我心存侥幸,祈祷不要发作,可天总是不遂我愿,她察觉了。
她告诉我,其实她早便看出我左腿行走有些不便,只是看我不愿说,便也不曾问及此事。
她说若我疼,便莫要逞强,可夜色缠人,我们终是没能忍住。
这一夜,便由她来当了那引路之人。
到最后,她吻了我曾断骨之处。
她始终没有问此伤从何而来,只是伏在我肩头上,说她会尽她所能,护我余生周全,可若有朝一日她沦落至难以自保,此话便不作数了。
我恐自己听上去太过不自量力,便没有说出口。
若真的走到那一日,我会护住她,拼了性命,也要护着她到最后一刻。
天地之大,我已没有去向,唯有她,是我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