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台寺的禅房中,佛珠碰撞之声戛然而止。
“此言当真?”沈庭玉跪在蒲团上,眼中映着许长宁的身影。
许长宁仰着头,望着眼前的佛像,缓缓道来:“当年为我七皇弟诊治的所有太医,在这十几年来,悉数丧命,唯剩一人不知死活,在和宁宴那晚便失踪了。”
她接过卫迟风递来的一纸供书,递给沈庭玉。
“我已寻到当年逃走的那名老太医,他亲口告诉我,当年他在七皇弟身上,察觉一种毒物,可致与疫病相似的症状。”
“然而,一同诊治的所有太医,无一人察觉,皆当做寻常时疫诊治,那太医本欲暗中将此事汇报给父皇,但之后的动乱让他意识到,此事背后有更深的阴谋,便趁乱逃跑了。由此可见,幕后之人是利用了七皇弟来制造混乱,以此中断宴会。”
沈庭玉看着供书上所写的当年之事,一言不发。
“庭玉哥哥,这意味着什么?”许长宁看向他,眸中恨意渐深,“和宁宴,是一场早已布下的杀局。当年你的父亲向父皇提出与燕国和谈,设宴宴请那江阙来洛宸,恐怕也是被人所利用了,而这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谢家。”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庭玉垂下眼,将供书轻轻放至许长宁身前。
“这份供书,并不足以为证。”他的话音仍旧平静,转动佛珠之声再度响起。
“这仅是开始。”许长宁沉声道,“只要我继续查下去,纸终是包不住火的。”
那已被处死的太医令,有一句话说对了。
太医给她的七皇弟下毒,只是让他出现疫病之状,而后忽然出现的大火,未能防住燕国刺客的洛宸府兵与南衙禁军,才是那夜的关键。
他们的失职,或是刻意所为,令燕国刺客有机可乘。
南衙十二卫,与守护父皇却屡屡失职的北衙禁军,都有问题。
只要有方向,她便有办法追查。
沈庭玉捏紧了佛珠,低声道:“人生苦短,劫后余生更是难得。了尘知晓心怀仇恨之苦,只望施主可放下执念,莫让仇恨捆住了往后的日子。”
“此言差矣。执念与仇恨,也能成为支撑一人往下走的勇气。”
许长宁虔诚地跪拜后,撑着卫迟风的手臂站了起来,“这一场灾,是家仇,亦是国恨,不仅仅是你我之灾,还有成千上万之人,因此而家破人亡,甚至在燕国,也有人蒙受冤屈。”
沈庭玉眉心微蹙:“这是何意?”
“庭玉哥哥,杀害我阿兄,我的弟弟妹妹之人,并非燕国刺客。”许长宁顿了顿,“而是土匪。”
俯身拾起地上供书的卫迟风身形一僵,与沈庭玉一同,讶异地望向许长宁。
许长宁淡淡笑了笑:“我甚至可能,曾被土匪辱了身子。”
“何人胡言乱语?”沈庭玉倏地站起来,面上第一次出现了厉色。
许长宁不答,侧身迎上沈庭玉的目光:“我今日来,并非向你索要什么,我更不会逼你违背对亲人的承诺。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否与我同行,我势必会追查到底。”
“那些人杀我所爱,必须偿命。”
佛像神情慈悲,映衬得许长宁此刻的杀欲更重。
屋内二人皆望着她,默默攥紧了手中之物。
许长宁看他们紧张,又浅浅一笑,转身拿起带来的点心,递给沈庭玉,柔声道:“竹铃做的,庭玉哥哥趁热吃。”
待沈庭玉接过装着点心的盒子,许长宁便带着卫迟风离开。
她提起裙摆,轻轻迈出莲台寺的大门,正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殿下。”
许长宁一顿,回首望去,沈庭玉竟追了出来。
“我们打个赌吧。”他那一直平淡无澜的面容,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若你再胜一次,下回有任何需要,我必全力以赴。”
许长宁亦扬唇微笑:“若我输了呢?庭玉哥哥便不再见我吗?”
沈庭玉缓缓行至许长宁面前,拿出一枚折成三角的平安符,托起许长宁的手,放至她的手心。
“殿下若愿意,可随时来寻我。”他的眸中,尽是说不清的柔情与宠溺,“我永远欠你的,长宁。”
许长宁合起手掌,抬眼看向沈庭玉,眉眼一弯。
她的笑灿烂得晃眼,一如多年前那个午后的阳光。
两名少年郎在东宫庭院玩闹谈笑,年纪稍长的少年高高抱起一个小女娃,让她去摘树上的果子。
小女娃摘下果子,只吃了一口,便酸得五官皱成一团。
少年笑着问道:“阿宁,阿兄对你好吧?”
小女娃却摇摇头,笑着看向另一俯身逗她玩的少年,直言道:“庭玉哥哥更好。”
那少年闻言,睨了眼吃瘪的另一人,笑得开怀:“长宁为何觉得我更好?”
小女娃咧嘴一笑:“庭玉哥哥的点心,比阿兄的果子更甜。”
阳光总令人恍惚,仿若一切还可回到从前。
可他已经失去了资格。
沈庭玉望着许长宁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化作冰冷,风刮在他的脸上,疼得宛若刀剜。
他手中的佛珠,其实早已遍布裂痕。
一如他封存仇恨的心。
*
许长宁一入寝殿,便脱掉了鞋袜,光脚踩在地上。
脚底的冰凉,驱逐了她的疲倦困顿。
她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不敢放松分毫。
眼下谢家应当已经对她有所防备,甚至可能意图出手反击。她的一切行动都要快,唯有乘胜追击,才能杀得谢家一个措手不及。
卫迟风看她如此,便知她心中焦灼,那一路未消的担忧,终是令他忍不住说出那句话。
“殿下,您莫要听信流言蜚语。”
许长宁徘徊的脚步顿住,她看向卫迟风,回想起他方才在莲台寺听闻那件事的反应,轻声问道:“迟风,你很在意吗?”
卫迟风一怔,立即跪下,面上急色更甚:“臣、臣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我、我不在意……我是担心殿下伤怀!”
“你紧张什么?”许长宁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低声笑了,伸手扶了扶他,示意他起来,“我当然知晓你是在为我担心。”
卫迟风仍垂着头,一脸自责:“臣失言,请殿下责罚!”
许长宁看了眼薛竹铃,薛竹铃心领神会,硬是揪着卫迟风的耳朵,将他拽了起来。
“好啦,责罚完了。”薛竹铃拍拍手道。
许长宁对卫迟风微微一笑:“我只是想问你,所谓贞洁,当真如此重要吗?女子与男子同为人,凭什么这世间唯用贞洁规训女子?贞洁不过是一道对女子极为不公的枷锁罢了,不能代表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