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那太医支支吾吾答道,“燕皇子殿下……曾是质子……”
许长宁看向一旁的江鹤一,言语中仍没有情绪:“你说呢?”
江鹤一直直望着许长宁,默默攥紧了拳。
他说?
他说的,有用吗?
他……能说吗?
许长宁迎着他的目光,虽没有什么温度,却是坚定的。
忽然便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往他的脑门上拱,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医者之责,乃行医救人,太医更是医者中的佼佼者,更应如此。”
江鹤一听见自己的话语,句句掷地有声。
“敢问几位大人,身份地位,与行医救人,有何关联?”
“一名病患等着救命,你身份高贵,却救不了,而我能救,但因为只是一名质子,便不能出手施救,我们便等着病患丧命,是吗?”
“医者持针握药,应当只看医术,而非身份的三六九等。若几位大人认为我术业不精,不配为太医令,我认,可若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而质疑我,我不认,不服,亦看不起你们。”
江鹤一的声音越来越大,此时停下,他忽然觉得天地间都安静了。
安静到,他只听得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十二年……
在昭国十二年,他总是地上那块被人践踏的泥巴,从未有机会,能理直气壮地站起来,说一句“不认,不服”。
他并非生来卑贱,他也曾有过一身鹤骨。
他也并非废物,他还有师父教给他的本事。
而他眼下可以说出这些话,是因为他知晓,他的身后有许长宁撑着。虽然她此举势必于她有利,她才会如此,说不定还有别的算计与利用,但他此刻不在乎了。
他好痛快,好兴奋,下意识便看向了许长宁,恰好捕捉到她嘴角微微扬起的一瞬。
这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竟让江鹤一失神。
不知为何,他好想与她分享此刻的喜悦,可许长宁却移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的心中倏地一空,那份喜悦,直直坠地。
江鹤一这一番话,令跪着的几名太医哑口无言。
严伯钧一直旁观,并未出言阻止,他早猜到许长宁忽然来这一出,定是别有用心,原来是想在太医署安插自己的人。
斩断了谢家伸向朝中的第一只手,便马上要将其纳入自己旗下,许长宁还真是干脆利落,丝毫不怕明着与谢家作对。
且看她能走多远吧,严伯钧心想着。
“诸位若无异议……”许长宁拂袖负手于身后,肃声道,“江鹤一,这太医令,你可担得起?”
江鹤一深呼吸一口气,敛袍跪下,作揖郑重答道:“小人担得起。”
“那便如此定下了,明日你便与苏医师前往太医署了解情况,孤会命太常寺派人前去,与你细说相关事宜。”
许长宁始终没再看江鹤一,说完便往外走。
行至门边,她忽然驻足。
江鹤一看见,许长宁逆着屋外的天光,回首望向了他。
她的声音,如屋外积雪般冰冷,说出来的字句,却仿佛落在积雪上的阳光。
“记住了,在昭国,你是孤的翊圣郎,孤的臣子,不是什么小人。”
江鹤一感觉呼吸一滞。
阳光斜照,连空中的灰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许长宁,立在阳光的中央。
他的心,跳得好快。
是因为紧张吗?
江鹤一抿抿唇,缓缓抬手,双手作揖。
“臣……遵命……”
许长宁并未言语,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即步履匆匆离开。
看她穿戴整齐,似是要外出。
江鹤一头脑一热,追了上去,却被薛竹铃拦下,看着许长宁上了马车。
“你又想干什么?”薛竹铃毫不客气地质问。
江鹤一因薛竹铃赤裸裸的敌意而结巴了一下:“我……我想问殿下,我是否能随意出入东宫?”
“殿下从未要囚禁江公子,向来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卫迟风将许长宁送上马车,折返回答了这个问题,“若江公子要外出,会有两名卫率贴身保护你。”
薛竹铃不跟江鹤一客气,直接指着他的鼻子,气焰嚣张:“不然呢?你以为我们殿下会将你关在此处?我们殿下是世上最好的人,对无辜之人从来都是善待,但是你一点都不无辜,一副心肠子黑透了!净知道惹殿下生气伤心!”
江鹤一不禁一哽。
许长宁生气伤心?
因为他?
“走吧。”马车内忽然传出许长宁的命令。
薛竹铃冲江鹤一挥了挥拳头:“我会一直盯着你,你若是再敢惹殿下不悦,我打死你!”
她看自己在江鹤一面前矮了一个脑袋,随即又补了句,“我让卫迟风打死你!”
薛竹铃扔下狠话,拉着卫迟风转身就走。
马车离去,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风吹起车帘,让江鹤一窥得车内的许长宁片刻。
她撑着脸,正闭目养神。
一如他诊脉的结论那般,疲惫体虚,风寒未愈。
她应当休息,不应该如此奔波的。
给他服了药,自己为何不好好服药?
直到马车远去,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江鹤一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将衣袖攥得很紧。
他不禁为心中所想而嘲讽自己。
他在许长宁心中,不过是路边的野狗,有些利用价值,她才施舍了一些善意,他有什么资格想这些?
江鹤一转过身,正要走回去,突然有几名宫女从他面前走过。
她们今日,皆身着淡黄色的衣裙。
几乎是瞬间,他脑中便浮现出那日,许长宁身着带血的明黄色衣裙,俯身欲吻向他的模样。
一众颜色之中,她穿明黄色,最是好看。
一如她的模样,明媚时如阳,威严时如山。
仿佛有一道雷,猛然击中了江鹤一。
他回过神来,迈步跑向那堆放杂废的角门,可昨夜还在树旁的柴草筐此刻却不见了。
他忙寻了一名宫女询问,得知筐中的废弃衣物每隔七日便会处理一遍,方才恰好有太监来取走了。
江鹤一问那太监的去向,当即便追了过去。
他不喜欢奔跑,因为他跑起来,腿伤所致的跛脚便会暴露无遗。
可今日,他却在宫道上使劲地跑,迎着暖阳,踏着雪,不顾旁人眼光,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去。
冷气灌入他的体内,他却不觉得难受。
终于,他看到了拉着一大车柴草筐的一名太监。
他喊停那太监,一一翻找堆满废衣脏衣的柴草筐。
他觉得自己疯了,可拼命翻找的双手,就是停不下来。
终于,在满眼的灰蓝黑之中,他看到了一抹阳光的颜色。
江鹤一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寻到了!
许长宁说她最喜欢的,那件明黄色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