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已年近五十,倒在地上呻吟,重刑之下他早已崩溃,加之一睁眼便是死不瞑目的同僚,濒死的恐惧让他再也无法逞强。
“医案!我在师父遗物中,发现了当年留存的医案!”太医令声音颤抖不已,“七皇子病发时高热、身有红疹,的确符合当时常见的疫病之症,可医案中师父的用药记录,却异常简略……”
许长宁厉声问道:“医案在何处?”
“臣……臣已销毁……”
许长宁冷笑一声,抬起鞭子又要抽过去,太医令吓得连声求饶:“臣记住了医案之上所有的人名!还有一人!还有一名参与当年诊治的太医,尚未被谢家处理,他在谢家下手之前,便已不知所踪……”
卫迟风将纸笔放至他面前,要他写下来。
太医令颤颤巍巍写完,看卫迟风拔出剑来,顿时老泪纵横,急声道:“别杀我!我是无辜的!”
卫迟风面无表情道:“无辜?你那师父乃十二年前之事的源头,九位皇子公主命丧洛宸,事后你知晓事有蹊跷,却不曾上报,还替谢家杀了自己的师父,你无辜?”
太医令已是强弩之末,挣扎道:“即便师父受谢家之命给七皇子下毒,那毒药也只会让七皇子出现疫病之状,并不会伤其性命啊!当时是洛宸府兵与南衙禁军负责皇子们的安全,他们未能防住燕国刺客,皇子公主们身死,与我们何干?”
“与你们无关?”许长宁夺过卫迟风手中的剑,猛地捅入太医令的大腿,鲜血再度染红了她的裙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我的阿兄,我的弟弟妹妹们……他们……”
许长宁已说不下去,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太医令的惨叫,渐渐变换成多年来缠绕在她噩梦之中的惨叫,那是她的弟弟妹妹们,是她的亲人……
太医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一如阿兄被刺穿的胸膛。
那些被掩埋的记忆碎片,长出了尖锐的刺,扎得她体无完肤,再化作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想要记起来,想要看清楚他们的死,想要将仇恨重新种入她的灵魂。
可是那些回忆犹如剧毒,痛得她窒息,只是轻轻掀开一角,便已让她感到天旋地转。
“殿下……”薛竹铃紧紧抱着跌坐在地的许长宁,已哭得双眼通红,“殿下没事了……竹铃陪着您……”
许长宁的呼吸急促,手脚冰冷,视线一片模糊:“他们,杀了我的家人,我的爱人……”
她的阿兄,她的弟弟妹妹们,还有她的云止……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薛竹铃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来安慰许长宁,只能同她一起放狠话:“卫迟风已经派人去找那名太医的下落了,殿下一定会找到线索,弄死谢家那帮孙子!”
许长宁埋头于双膝之间,将难以自控的表情隐藏起来,可声音的颤抖已将她暴露无遗。
“竹铃……能否帮我,燃几盏花灯?”
薛竹铃不问原因,立即应下来,跑出去让人找来许多花灯,一盏盏点燃。
数十盏花灯齐燃,映得殿内如同白昼,连墙角都被染得发暖。
可许长宁望着满殿热烈的光,伸出手,却只触碰得到满掌的空凉。
即便她燃了满殿的花灯,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许长宁靠在榻边,眸中的光渐渐褪去,殿门却忽然被推开。
一道身影提着一盏花灯,缓缓走了进来。
许长宁猛地抬眼,却见来人是崔皓。
“阿姐……”崔皓在许长宁面前跪坐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来陪你,好吗?”
许长宁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阿姐只是有些累了。”
“阿姐莫要瞒我,我知晓阿姐不开心。”崔皓把头靠在许长宁屈起的双膝之上,轻声道,“我已长大了,谁欺负阿姐,我定不会饶了他。”
许长宁摸着他的头,喃喃道:“阿姐只希望,我们阿皓好好的。”
“你们都好好的……”
“我一定会,护住你们……”
*
江鹤一跑回了静思院。
他见屋内无灯,一时紧张不已,但进屋后,发现苏明烨安然无恙地躺在榻上睡觉,脉象亦平稳,他才松了口气。
他回到自己房中,本想躺下休息,却发现林笙睡在他的榻上,隐隐约约传出呼噜声来。
江鹤一不想吵醒他,便靠着榻边坐在地上。
有些奇怪的是,他一路奔回来,眼下却并不觉疲倦气急,反而浑身仍力气十足,换作平常,他要喘咳许久,才能缓过来。
他正要为自己把脉,身后的林笙忽然醒了。
“老一?”林笙坐起来,揉了揉眼,看清楚眼前之人真的是江鹤一,开心得双眼发亮,一把抱住了他,“老一你真的没死!你可吓死我了!”
江鹤一看着林笙,想起在司训房,林笙泪眼汪汪的模样,忽然心中发暖。
他笑了笑,推开林笙:“我命硬,还死不了。”
林笙却给了他一拳:“那你那时还做出一副要死的模样!”
江鹤一回想起来,觉得有些尴尬,本想转移话题,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的银子,你没拿吧?”
林笙一怔,两人对视片刻,便同时飞身扑向床榻一角,掀开木板,争着要抢榻下藏着的那袋银两。
“你说过不要我还了!”江鹤一揪住袋子不放手。
“那是看你快死了,哄你的!”林笙也不肯放手,“再说了,我千方百计进司训房帮你,又为你看了几日家,这些账我都记着呢!”
“先欠着!”
“不行!现在就还!”
两人这一番闹腾,将隔壁房间的苏明烨吵醒了。
他看见江鹤一回来,颇为讶异:“臭小子,你怎么回来了?”
江鹤一力气比往日大了许多,一把拽过装着银两的袋子,林笙彻底落败,不甘地砸床一拳。
“那个女人应是被气着了,这才没让人再囚着我。”江鹤一抱着银两,走到苏明烨面前,蹙眉问道,“她说你为救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你……做了什么?”
苏明烨闻言不解,虽说他确实向许长宁坦白了他与周徽音的过往情谊,若放宽心往好处想,这些事与流言蜚语无异,未必真的能成为把柄,谈何代价?
且江鹤一不是他“救”的。
这孩子从始至终,并未受到任何伤害。
那许长宁为何要如此说?就像是,赌气一般。
“你是否又对殿下出言不逊了?”苏明烨板着脸反问道。
江鹤一对苏明烨这近乎责怪的语气有些不解:“你什么意思?”
“你是当真不知,还是在装傻?”苏明烨顺手抄起一旁的医书,猛地拍了一下江鹤一的头,“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连毒药与补药,都分不清吗?”
不是毒药?
江鹤一哽住了,那些被他抛之脑后的记忆,忽然一点点汇聚。
许长宁……似乎确实从一开始,便不曾说过给他灌的是毒药……
而她说的那些狠话……似是在他骂她是“毒妇”之后,才……
苏明烨皱着眉,又拿书冲发愣的江鹤一拍了一下:“臭小子,殿下给你喝的,乃是调理身体的上等补药,她对你并无加害之心,甚至从意欲毒害你的谢家手中护下了你,你以后再乱说话试试?我教你谨言慎行,你倒是与你那混账爹一样,口无遮拦!”
江鹤一一时忘了反驳苏明烨骂他父皇的话,脑中充斥着与许长宁交锋的许多画面。
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揪了一下。
不对……这毒妇分明别有所图,一直在利用他……
“她此前逼迫我行事,便——”
“是你联合那谢筠欺骗她在先。”苏明烨毫不留情面地打断。
江鹤一攥紧了拳:“那她囚禁我,我为了脱身,故意惹怒她又有何错?”
“你仔细想想,殿下当真是要囚禁你?”苏明烨第三次用书敲江鹤一的头,“那是保护——”
话音未落,忽有一道暗箭刺破窗纸,直冲江鹤一而来!
*
许长宁的前世日志·四
今夜我一时兴起,问云止何时对我生出男女之情。是大婚之日,他脱下我的婚服之时,还是我戳穿他的身份,与他第一次行事之时。
他想了片刻,说是我捡到受伤的小煤球那日,连我都不记得那是何时了。
他说那时谢筠要他暗中观察我的言行喜好,那日他躲在树上,看到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安抚小煤球,当时他并不知晓,可他回想起来,便知自己是心动了,他说他羡慕那时的小煤球。
他还说,我穿明黄色最是好看。
我挑逗他,说原来他是见色起意,他却认真地说,陛下明媚时如阳,威严时如山,天下无论男子女子,谁见了不敬仰爱慕?
可这一句话,却让我觉得难过。
此刻的我,并不是他口中之人。我眼下形同废物,如同冷宫妃子一般被软禁,眼睁睁看着昭国在谢家的祸害之下民不聊生……
或许有朝一日,我终将与谢家背水一战,而云止的这句话,会是我的勇气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