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寒面色一变，忍不住后退几步，耳边立刻传来陈盏的声音：“住手！重冬素……”
随着话音落下，镜子碎成多片，成千上万的尖利刺耳的鬼啸将陈盏的声音吞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天地间昏暗，狂风呼啸，鬼气阴森压抑，重冬素站在鬼影旋涡的中心倒是乐得开心。
四散的鬼魂嗅着最最新鲜的人息朝着陈盏奔去。
“早说了让你走远一些。”重冬素背起手来站在一边，用无辜的语气说着，但是身边企图靠近他的鬼魂都被无形的手捏碎于空中，明明他也是活人鬼修但是此时却比鬼更像鬼。
楚梦寒抬手挥扇击碎一片涌过来的小鬼，余光看着陈盏。
此人身上有着不少陈清川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符纸法器，目前看起来倒是游刃有余，但是一旦失去这些保护……
楚梦寒犹疑着。
要如何才能将自己完全摘出，瞒住陈清川？将这一切归咎到重冬素身上会不会被发觉。
重冬素此人并不好拿捏……就算是达成联盟也会受到背叛，万一日后在陈清川面前提起此事。
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想杀她对吧？”
只是这一瞬间的走神，重冬素悄悄出现在楚梦寒的身后，十分暧昧的将手放在楚梦寒的腰上，正要挣脱，双手却被控制住。
重冬素摸着下巴看着陈盏，又将眼神投向他：“你还在犹豫什么，这是最好的时机。”
另一边陈盏从袖中掏出最后一张符纸，紫色符纸威力极大，一下就将周边的厉鬼除掉大半，此等震慑力让其余的鬼魂有了迟疑和畏惧。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重冬素，将这些鬼魂收回去。”陈盏厉声说道，面上冷冽，没有半分惧色和愤怒。
“哎呀，这是您兄长才能办到的事情，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重冬素一脸无辜的样子，拍拍手，又有不少鬼魂再次围绕着陈盏，他又对着楚梦寒说道，“去吧，快去杀了她，不然我辛苦违背鬼王的命令，看不到有趣的事情又算什么呢？”
楚梦寒感觉后腰一重，就被人推了出去，踉跄几步就到了陈盏的身边。
正在狼狈抵抗的陈盏猛然回头看着他，手中凝起法力拍向楚梦寒胸口。
楚梦寒抬扇挡于胸前，硬吃下这一掌，当即血腥气在胸中翻涌。
而陈盏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白皙的面颊上出现了绿色的丝线，手上的皮肤如树皮一般，发丝间爬出细嫩的枝叶，受伤的地方流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绿色透明的液体……她瞳孔收缩凶恶看着楚梦寒。周围躁动的渴望着喝到鲜血的厉鬼渐渐安静了下来。
楚梦寒合起扇子为短刃藏于袖间，踱步观察着。这是动用妖丹的力量妖化了？
余光里身旁作乱的黑影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浮在空中的怨魂厉鬼们从一开始的无差别攻击缓缓都停下了手，转过身来，看着楚梦寒。
楚梦寒冷哼一声：“又是你在捣鬼。”
随即他从怀中扔出一张黑符，瞬间燃烧出蓝色的火光。
火光中走出一个人影，未看清面貌，只见风停树静，天色昏暗，乌云凝沉，众鬼沉寂。
原本冷面的陈盏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诧的神色。
重冬素收起玩味的笑容，面色阴沉恶狠狠的看着楚梦寒，又看向那道人影向后退了几步。
“鬼界的规矩是什么。”人影逐渐清晰，白衣黑卷发，脖子上还有红色缝合线——正是鬼王花林。
“……”重冬素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花林又问了一遍：“鬼界的规矩是什么。”
忽有一小鬼拽了拽花林的衣摆，花林伸手将其捞起抱在怀中，看向重冬素。
重冬素冷汗滑落，唇间血丝渗出，低声说道：“不得无端离开鬼界，扰乱人间，伤害人族。”
花林点点头，拍拍怀中小鬼的背，没有看向重冬素，却见此人又退几步隐于树影之下消失离开了。
“多谢……鬼王大人相助。”
“下次要为我弹一曲才算作报恩。”花林走到他身边，伸手揭下楚梦寒背后的符，喂给怀中之物，又抬眼看了看陈盏，“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面上妖化的痕迹逐渐淡去。
花林轻笑一声，对楚梦寒说了句我走了，便带着众鬼消失不见，徒留二人在原地。
“都传魅魔蛊惑人心，你可真是好本领，连鬼王也供你驱使了么？”
楚梦寒张口正要接话，忽然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正是白天，却远远传来狼嚎，四周的树木静得诡异，明明花林已经离去。
地底的异动几乎是让楚梦寒几乎是立刻将手中的扇子朝陈盏的方向掷出，锋利的铁刃将破土而出的尖刺削掉，围绕着陈盏旋转一圈后再次回到他的手中。楚梦寒迎着陈盏疑惑的目光也在质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若是刚才那一下击中，不是正巧达到他的目的么？可他又不由自主想起与陈清川临别时的场景。
“论本领，还是令兄更大……”楚梦寒话音落下，四周便悄悄出现了十几名妖族人。
为首的狼妖抹了抹自己的鼻子说道：“看吧，就说族长的妖丹就在这附近。”
“她就是陈清川的妹妹？”一旁落在树上的鸟妖在树干上划划自己的爪尖，留下一道道深痕，“我要亲自剖开她的胸膛，挖出妖丹和她的心脏，剔出她的肋骨给我的家人煲汤喝。要让陈清川也体会到失去至亲的痛苦。”
一旁的树妖闭着眼睛，透过周围植物感知四周，复又睁开眼低声说道：“快点动手吧，在这里留太久，会被陈清川觉察到，飞再高都跑不了。”
陈盏后退两步，脸上妖化的痕迹又加深起来，她抢先一步动手，抬手间召出一根巨刺穿透了身后正要偷袭的妖族，五指朝着空中紧紧一握，鸟妖站着的树瞬间裂开，数根藤蔓将要飞走的鸟拉下地面，瞬息间地面裂开又合拢将两只妖吞噬，黄色的土壤缓缓透出深色来。
“阿今！衔风！该死！”树妖发起怒来，竟然也操控者周围的植物朝陈盏攻击。
攻击似乎不需要灵力一般朝陈盏攻去。
但是却没有一招奏效，陈盏面无表情闪身到树妖身后，一招洞穿了树妖的胸膛，掏出晶莹的妖丹，狠狠捏碎。
众妖哗然，楚梦寒也惊了一下。
“有其兄必有其妹。贸然来犯，是你们轻敌了。”陈盏对着为首的几个妖族说道。
“是吗。”狼妖缓缓站了出来，獠牙长出，“不要将我们想的太过莽撞。”
说罢，狼妖冲着天空又吼了一声，蕴含妖力之大，掀起一阵狂风飞沙迷眼，再看四周已然围着方才数倍的妖族。
不止鸟树狼妖，更有还未化形的蛇熊狐鼠兔。
狼妖接着说道：“妖族仇恨陈清川多年，如今有了报复他的机会，谁又甘心错过。你与他再厉害又如何？”
话音落下，众妖似乎是受到召唤一般集体朝着陈盏缓缓靠近，没有吼叫只有脚步的沙沙声，数量之多令人不寒而栗。
楚梦寒鬼使神差一般朝着陈盏的方向靠近几步。
“这位公子，这里不关你什么事，最好快快离开。”狼妖警告道。
楚梦寒苦笑两声：“离开此事尚不在我的计划之中。”
“究竟还要废话多久！快点开始吧！”地底传出不满的声音。
忽然原本埋着妖族的地面又再次破裂，如一道强劲的旋风一般卷着自身的血朝陈盏飞来，而陈盏却被蛇妖缠住动弹不得。楚梦寒飞身挡在陈盏身前，用肩膀将人撞开，再用扇子接下这一招，却还是在他的胸口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瞬间将他的衣襟浸透。
此时陈盏被他一撞，正好摆脱蛇妖的束缚，手中多出一根木刺，朝着楚梦寒的后腰狠狠扎去。
“呃！”楚梦寒心中一惊，挥开陈盏的手，捂住伤口弯腰跪下，“呵，神女这是要恩将仇报了？”
“你错了。”陈盏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轻声愉悦说道，“是要同归于尽。”
她的身体迅速妖化变得更加高大，居高临下看着楚梦寒，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记住要祈祷自己下辈子不要再做魔族了。”
周边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枯黄，陈盏不断地汲取其中的力量，已然不再担心身体的妖化。
她的眼中只有两件事：除魔，斩妖。
-
陈清川赶回来的时候，只见小院周围枯黄血色交织，碎肉残肢绊在脚下。
他的腿有些软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敢再向前走，他停在离小院不远的地方。
看着那道残破的木门，恍惚能看见里面有人要跑出来。是妹妹？还是楚梦寒？
小徒弟紧跟着他的身后而来，见此场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加急快跑，推散了木门，愣在原地。
陈清川不得不跟上，挤过门槛，就看到浑身是伤穿着血衣的楚梦寒跪在地上，垂着头，紧紧将陈盏抱在怀中。
楚梦寒气息微弱，而陈盏生息全无。
听到动静的楚梦寒慢慢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头来，眼睛无神的看着迟来的二人，对着他们笑了笑，绷紧的胳膊有了松懈的迹象。
铛的一声，铁扇落地，陈清川这才回过神来，先小徒弟一步滑跪在地下，将陈盏从楚梦寒怀中接过来。
几滴清透的水珠滚落在衣襟上，又滑落至地下。
他来不及拭去，立刻就往妹妹身体中输送法力，企图救人，却都是石沉大海……身上虽有伤，但却并不致命，唯有那颗被他赋予希望以为能保妹妹百年的妖丹，已然枯竭。
“师父……师父！”小徒弟声嘶力竭的喊着陈清川，求他快点救救小盏，问他为什么不快点回来，问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怎么会知道？人死，妖祸，鬼祸，哪一样是他能料到知晓的呢？
陈清川抱着陈盏缓缓起身，又冷静的指挥着小徒弟将楚梦寒安置在房间之中，一步步疗伤救治。
直到楚梦寒的伤情完全稳定之后，陈清川才替妹妹洗去脸上的血迹，拔去妹妹头上一支发簪塞到自己的怀中，亲亲妹妹的额头，再次将人抱起。
“师父！你为什么不再试试救救小盏！”
“……”
陈清川无言，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
陈清川深吸一口气后，声音嘶哑：“我去湖心亭寻冰棺，再去妖界一趟，回来之前劳烦你照顾一下他。”
这便是小徒弟与楚梦寒最后一次见到陈清川。
自此一去，百年未归。
唯有楚梦寒相信陈清川依然还活着，凭借手腕上那道咒纹，百年间不断寻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