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韵松轩里只余一盏孤灯。我推开门，见十六哥也未睡，正对灯坐着，手里虽拿着书，目光却无焦距。

“十六哥。”我唤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

他回过神，叹了口气，将书搁下：“心里不踏实，书也看不进去。”他看向我，“你也一样？”

我点点头，白日养心殿里那无声的交锋、汗阿玛莫测的神色、还有四阿哥十三阿哥沉稳背影下隐含的疲惫，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今日之事”十六哥压低声音，眉头微蹙，“弘皙与弘昱争执，表面是为射猎，实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们身后，是太子与直郡王。这两边，近来是愈发针锋相对了。”

他虽未明说，但我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如同走在即将结冰的湖面上，须得万分小心。

“咱们日后更需谨慎。”十六阿哥的声音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远离那些是非漩涡，安分守己读书习武才是正理。今日汗阿玛虽未深究我们，但若卷得更深，下次恐怕就不是抄书能了事的了。”

“我明白。”我低声道。在这波谲云诡的宫苑之中，能有一个可以坦诚说出心中忧虑的兄弟，已是难得的慰藉。

“睡吧。”十六哥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多想无益，做好自己的本分。”

我们并肩躺在榻上，不再言语。窗外万籁俱寂，宫墙深处的暗流却仿佛在夜色中无声涌动。但至少在此刻，身边兄弟平稳的呼吸声，带来了一丝安定。前路或许莫测，但并非独行。

兄弟夜话之后，畅春园的夏日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这日去清溪书屋请安，康熙正批阅奏章，见我来了，便放下朱笔，将我招到跟前。

“近日书读得如何？”他语气温和，随手将案上一碟新进的桂花糖推到我面前，“朕瞧你气色不错，骑射可还日日练习？”

我一一答了，小心地拈起一块糖。康熙端详着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秋狝后要种人痘的事，你可听说了？”

我捏着糖的手顿了顿，低声应道：“回汗阿玛，儿子听说了。”

许是看出我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康熙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可是心里害怕？”我老实点头：“是有些怕。”

康熙轻笑一声，拍了拍我的肩：“傻孩子，朕让太医局用最好的法子，保你平安无事。你十五哥、十六哥当年都种过，如今不都好好的？”

话虽如此，我知道人痘凶险依旧。从清溪书屋出来后，一个念头愈发清晰。正巧在回廊下遇见弘昇，他蔫头耷脑地踢着石子，见到我立刻凑上来：“十八叔，种痘的事”。

我心中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汗阿玛的话转述给他，看他依旧愁眉不展，便道：“整日闷着也不是办法，走，十八叔带你去散心”。

我嘴上安抚着弘昇，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史书上胤衸早夭的阴影，与眼前种痘的恐惧交织。我知道牛痘是条生路，但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若被察觉意图，便是“妖孽”；若牛痘反应过剧，亦是死路一条。可若成功，不仅能自救，或许还能救下这宫中无数性命。这险，必须冒。

此后几日，我常带着弘昇在上驷院一带游玩。美其名曰是让他分心，实则我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扫过那些圈养的乳牛。

“十八叔你看”，弘昇指着马场上奔驰的骏马，很快就忘了先前的忧虑，“那匹白马真神气”。

我随口应着，心思却全在远处的牛栏上。小喜子太监机灵，见我对乳牛似有兴趣，便道：“阿哥可是想喝新鲜牛乳？奴才听说这些乳牛都是精挑细选的”。

“只是觉得它们温顺。”我故作随意地走近牛栏，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每一头牛。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我在最角落的牛栏里发现了一头与众不同的花白乳牛。它显得无精打采，□□处有明显的溃疡和脓疱，周围的皮毛都有些粘连。

心，猛地一跳。“小喜子”，我强作镇定，“你去问问饲牛人，这牛可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