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柏影凤微眯,眸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暗光:“奚某家世寻常,无父无母,少主怎么突然问起奚某这个了。”
奚柏影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将主意打在自己身上来了,心里对他们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
同时也不免思量:若是此刻自己将他与青青的关系公之于众,青青是否会怪自己擅作主张?
来前他特意改变了一些容貌,奈何底子在那里,怎么改都是好看的。竹司夷看到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许赞同他这样做。
微生泽被他盯的心里一颤,有些害怕,饮端起酒杯讪讪道:“是我的唐突了,柏影仙君不要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家世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奚仙君现在已非凡俗,过往种种,已经不值一提了。”
奚柏影意味深长道:“确实是不值一提。”
微生宇拍了拍掌心,对奚柏影道:“奚仙君既然来赴宴宴,定要尽兴才是。小女特意为此宴备了一曲助兴。”
殿中的舞姬随着那声掌声退下,新一批白衣轻纱的舞女执扇掩面,翩跹而入。一颦一笑,皆恰到好处。
微生清宛若一朵圣洁白花自空中降下,薄纱半掩她娇美容颜,更添朦胧。舞女们将她围住,再次散开时她已经席地而坐,素手抚上箜篌,奏起的却是与【定风波】截然不同的【惊弦语】。
琴音初如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般,温润如春溪潺湲,细水无声,随着渐渐转高,又如料峭春寒里松间卧雪骤落,惊起飞鸟簌簌。
微生清垂眸沉浸于弦上,眼波流转间,悄悄望向席间的奚柏影。
奚柏影全程未看微生清一眼。
微生泽一直观察着奚柏影,见他对微生清的目送秋波不为所动,笑道:“柏影仙君以为,家妹这曲箜篌奏得如何?”
“奚某不通音律。”奚柏影语气平淡:“听不出高下,只觉得与凡间寻常丝竹无甚区别。”
奚柏影心道:“若是青青也在就好了,离了青青,连他也要被微生惦记上。”
微生清从出场那刻便看到了奚柏影,第一眼就被他的容貌慑住心神,不敢多看,只在弹奏间时不时偷看几眼,未料奚柏影这般沉稳,连半分目光都未投来。
若是奚柏影也对她有意,她也不会介意他只是一介小仙君,只要能摆脱微生宇的掌控就好,日子过得平淡普通些她也愿意。
这厢微生清已暗自定下终身,那厢奚柏影却正出神想着竹司夷。
方才念及她,心头便忽而生出迫切想见的冲动,又想起出没前竹司夷执笔的模样,不觉联想到:“方才出门前青青已经要动笔了,不知道画的怎么样了,应该画完了吧。不管青青画成什么样,回去一定要让她给自己也画一个……”
“柏影仙君?”
奚柏影猝不及防被打断,回过神来,道:“怎么了。”
微生泽笑着看向他身侧——不知何时,殿中琴音已歇。
奚柏影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旁边,正双手举杯,眼含秋水看着自己。
奚柏影语气疏淡:“谢谢,不必了。我修此道不宜多饮酒。”
微生清一怔,随即柔柔一笑:“那清便自饮一杯了。”
方才恍惚间,她仿佛听见奚柏影低喃“青青”……是在唤她么?她垂眸饮尽杯中酒,含羞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奚柏影起身对上方的微生宇请辞道:“灵墙一事已经商定,奚某就不在这里多做停留了,竹仙首还给我派了别的要事,奚某就先告辞了。”
微生宇也站起身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耽误柏影仙君做事了。”
微生清方坐下就见奚柏影要走,也跟着起身道:“柏影仙君,我送你。”
奚柏影道:“不必了。”
……
“嗯,就没了?”
竹司夷支着头,抬眸看向奚柏影。
奚柏影从宴会那出来后就直接来了竹司夷这,将宴会时微生宇他们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告诉了竹司夷,想看看竹司夷会是什么反应。
哪曾想竹司夷听完后就轻飘飘问了一句没了吗。
奚柏影有些接受不了,不敢置信竹司夷嘴里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声调都抬高了不少,委屈道:“青青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我以为自那次宴会后,人人都知道我是青青未过门的相好了。”
竹司夷不紧不慢道:“是人人知道我有个相好,不是人人都知道我相好是奚郎。”
奚柏影一下子哑口无言。张了张口,在竹司夷平静的目光下,闷声道:“青青对于微生宇的想法就一点都不生气吗?是因为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就腻了,烦了。”
又来了。
竹司夷支头的手移开,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而后慢慢坐正身子,面无表情抬眼看着奚柏影。
奚柏影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漆黑的瞳孔看着竹司夷,冲她眨了眨眼睛。
竹司夷道:“首先,我不明白奚郎在计较什么,就算微生清真对你有意,该急的也是我,奚郎先急个什么。”
奚柏影欲言,竹司夷却不容打断,接道:“奚郎不是已经拒绝了她?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是觉得我不在意你,怕我不要你?”
奚柏影倏然静了下来,只是漆黑的眼瞳还在看着她的眼睛。
竹司夷觉得这一刻的奚柏影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犬,仿佛她再说一句,他就要用毛茸茸的头去蹭自己了。
竹司夷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别开目光,轻声道:“回来坐好。”
奚柏影被竹司夷问得说不出话来了,大脑不经思考身体就先做出了决定,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坐好。
竹司夷指尖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奚柏影坐下后,悄悄瞥她神色。
竹司夷仍是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奚郎是想看我为微生清的三言两语争风吃醋,还是想看我头也不回离开洛水,就此不管。”
奚柏影开口:“我——”
竹司夷忽而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颌凑近他几分:“或者说,想看我听完后,也如奚郎一般胡搅蛮缠一通,说些此生非奚郎不可的甜言蜜语?”
奚柏影喉结微动,几乎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离得这样近,他能清楚的看见竹司夷说话时轻轻颤动的每一根睫毛,能更清晰地嗅到竹司夷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
他看着她上下翕动的薄唇,下意识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许。
竹司夷轻哼了声,重新坐直:“既然都不是,那奚郎问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你明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明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奚柏影听清了竹司夷最后一句,彻底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