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着。”
白欲卿被逗笑了,笑了一声,低头扒饭。方谕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江渝洛靠在门框上,这一屋子的人——两个明天要走的,一个复读的,一个刚上高一的,还有一个明天开始找店面开理发店的。
她忽然觉得,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好像也没那么小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江渝洛就起来了。
她去厨房煮了四碗面。不是鸡蛋面,是加了肉丝的——肉丝是她昨晚提前切好的,用酱油和淀粉抓了抓,嫩得很。面是手擀面,金老板昨天送的,说“给孩子们路上吃”。
她把面端回来的时候,江烬濡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把那双旧球鞋的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
“别折腾了,吃饭。”江渝洛把面放在桌上。
方谕朔也过来了,手里拎着蛇皮袋,身后跟着白欲卿。白欲卿眼睛红红的,显然没睡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子旁边,端起碗,慢慢吃。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江烬濡忽然停下筷子
“姐,”他说,“理发店的事,你别太拼。”
“嗯。”
“钱的事,你别发愁。我有奖学金,虽然不多——”
“你那个是半额,”江渝洛打断他,“够你吃饭就不错了。”
“那我周末打工。”
“到了那边先适应,别急着打工。”
“方谕朔也打工。”
“方谕朔是方谕朔,你是你。”
方谕朔在旁边默默吃面,不插嘴。白欲卿低头吃面,耳朵竖着。
“姐,”江烬濡又说,“你别一个人扛。”
江渝洛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
吃完了面,江渝洛把两个蛇皮袋拎到巷子口。天边刚有一点点亮,灰蓝色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旧棉布。公交车还没来,四个人站在巷子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白欲卿站在方谕朔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小卿。”方谕朔叫他。
白欲卿抬起头。
“好好学习。”
“嗯。”
“别省钱。”
“嗯。”
“别熬夜。”
“嗯。”
“别——”
“哥,”白欲卿打断他,“你再说下去,公交车都走了。”
方谕朔闭上嘴。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白欲卿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白欲卿的头发长长了,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揉的小孩子了。
白欲卿却主动把头低下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方谕朔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走了。”他说。
他和江烬濡拎起蛇皮袋,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江烬濡回头看了一眼,江渝洛站在巷子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她没哭。
任竟修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冲着他们挥手。
“到了打电话!”他喊。
“知道了!”江烬濡喊回去。
方谕朔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但他知道,白欲卿一定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一定。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江烬濡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站着三个人,江渝洛、任竟修、白欲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更矮,像三棵被风吹歪了但还站着的树。
他冲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也冲他挥了挥手。
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江烬濡转回头,看着前方。车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灰蓝色变成浅蓝色,浅蓝色变成金色。公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送行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身后。
方谕朔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白欲卿昨晚偷偷塞进他蛇皮袋里的,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月饼。五仁的,硬得像砖头,保质期到去年中秋。
他没扔。他把月饼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
“方谕朔。”江烬濡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能行吗?”
方谕朔看着窗外。公路的尽头是一片金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疼,但他没有闭眼。
“能。”他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方谕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月饼,在江烬濡眼前晃了晃。
“因为有人给我塞了一块过期的月饼。”
江烬濡看着那块月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姐给我塞了三百二十块,”他说,“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应该能行。”江烬濡说。
“嗯。”方谕朔说。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亮到整辆车都变成了金色的。筒子楼在身后越来越小,小到一个点,小到看不见。
但那个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