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晨雾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像一头年迈的兽,喘着粗气,缓缓驶离沭阳站。
江烬濡和方谕朔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桌板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报纸上搁着两瓶水、半个吃剩的馒头,以及江烬濡那台修了无数次的收音机。收音机正放着不知名的晨间节目,主持人声音甜腻,说着今天某某地区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方谕朔靠着窗,侧脸映在玻璃上,被窗外的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表情平静,看不出是兴奋还是紧张。他的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旧报纸的边角——那是白欲卿塞的那块月饼,他没舍得放在行李架上,怕压碎了。
江烬濡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又像是在数数。
打工的、上学的、探亲的、做生意的,各色人等塞满了每一节车厢,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劣质香烟味,还有婴儿的啼哭声和列车员“让一让让一让”的吆喝声。硬座车厢没有空调,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
“你睡没?”江烬濡忽然睁开眼。
“没。”方谕朔说。
“在想什么?”
方谕朔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村庄,几间低矮的砖瓦房从眼前掠过,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一个小孩蹲在门口逗狗。
“在想小卿今天有没有吃早饭。”他说。
江烬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感受。他出门的时候,江渝洛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抹布,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上了车才想起来,忘了跟她说——辣椒酱他带了,会省着吃,一顿只挖一小勺。
“你弟会照顾自己的。”江烬濡说,语气不太确定。
“他不会。”方谕朔说,“他只会照顾别人,不会照顾自己。”
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到江烬濡无从反驳。白欲卿那个人,给哥哥倒水、给邻居送东西、帮任竟修收衣服,什么都记得,唯独不记得自己。饿了不说,困了不睡,生病了硬扛,像一棵不需要浇水的植物,安静地、固执地长着。
“所以你才拜托我姐。”江烬濡说。
“嗯。”
“我姐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方谕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江渝洛会做到,但他还是担心。担心是方谕朔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停不下来。
火车在淮阴站停了一下,又开了。车厢里的乘客换了一批,上来几个扛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找座位找了好一阵。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挤过去,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辈子的。
江烬濡从包里掏出那罐辣椒酱,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辣椒、蒜末、芝麻,还有一点点肉末——那是江渝洛用最便宜的猪肉剁的,剁得极细,混在辣椒酱里,不仔细吃根本吃不出来,但她还是放了。
“你干嘛?”方谕朔看着他。
“饿了。”江烬濡掰下一块馒头,蘸了点辣椒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怎么了?”方谕朔问。
“没怎么。”江烬濡又掰了一块馒头,蘸了更多的辣椒酱,这次嚼得更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方谕朔没再问。但他注意到,江烬濡的眼眶红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辣椒酱很咸。比上次咸。他没说。——是眼泪的味道。不是辣椒辣出来的眼泪,是有人一边炒酱一边哭,眼泪掉进锅里,和辣椒一起翻滚、蒸发、浓缩,最后封存在这只玻璃罐里。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江烬濡把罐子拧紧,放回包里,然后拿起收音机,调了调频率,杂音刺啦刺啦地响了一阵,最后停在一个放老歌的频道。邓丽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软绵绵的,唱着《小城故事》,跟这辆硬座车厢完全不搭,但也没人嫌吵。
对面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跟着哼了两句,小孩被逗笑了,咯咯地笑出声来。车厢里沉闷的空气被笑声撬开了一条缝,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小桌板上,落在那个装着辣椒酱的包里。
方谕朔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月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月饼包装纸上印着“五仁”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保质期那一栏写着“详见封口”,封口上的日期已经看不清了,但方谕朔知道,它肯定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