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筒子楼的喧嚣一层层压下去，昏黄的灯泡悬在楼道中央，光线昏蒙，把灰尘照得细细碎碎往下落。

江烬濡蹲在自家门口，把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零件摊在地上，手里捏着电烙铁，焊点在暗处微微一亮一暗，像萤火虫的尾巴，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收音机已经能稳定出声了，老旧的曲调裹着电流杂音，在楼道里慢悠悠飘着，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软绵绵的，跟这硬邦邦的楼道一点也不搭，但奇怪的是，听着也不觉得违和。

大概是因为，月亮确实照过这栋楼，虽然照得不多。

任竟修跟往常一样，懒得回自己那间空荡又发怵的屋子，干脆挨着江烬濡坐下，一条腿随意伸着，百无聊赖地晃脚尖。他和江烬濡早就是熟到不用客套的朋友了——一个闷一个闹，一个动手一个跑腿，一个负责修东西一个负责把修好的东西卖出去，配合得跟齿轮似的，严丝合缝。这种默契不是一天养成的，是几个月里一单一单攒出来的，每一单都带着零件上的锈迹和旧货市场讨价还价的唾沫星子。

斜对面，方谕朔关好门，靠在门框上歇气。

他刚从外面打零工回来，额角还带着薄汗，一身洗得发硬的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出分界线的手腕。眉眼沉稳，话向来不多。和这两人算不上深交，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平时点头招呼，偶尔顺手帮个忙，界限干净又客气。没有过Alpha间的较劲，也没有刻意的试探——说实话，他们都穷得没那个闲心。

楼道里安安静静。没有气场冲撞，没有暗流涌动，只有三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在同一层破旧楼道里，各占一隅，共享同一片黄昏。灯泡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拼命扑腾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光。

“这歌听一下午了，不腻啊。”任竟修随口搭了句，声音懒懒散散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一块糖。

江烬濡头也没抬，手里的电烙铁稳稳地点在焊点上：“有的听就不错了。”

这是实话。这收音机一个月前还是一堆废铁，是他从旧货市场三块钱买回来的，修了整整四个晚上，换了六个电容、两根线、一个电位器，才让它重新开口说话。现在它能出声，就是恩赐。挑剔音质这种事，是吃饱了撑的人才有资格干的。

“也是。”任竟修无所谓地耸耸肩，顺手捡起一个小零件在手里转着，像转笔一样，转得还挺溜——这是他最近学会的技能，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玩，“对了，明天我再去帮你淘点东西？我认识那条街，比你瞎找强。”

江烬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他没说谢谢，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两个字了。上次任竟修帮他卖出去一台修好的录音机，多卖了十五块钱，回来得意洋洋地炫耀了半个小时，江烬濡只是说了句“还行”，任竟修就美得跟什么似的。这两个字的分量，比“谢谢”重。

方谕朔在旁边安静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堆能换钱的零件上——旧电容、电阻、几根长短不一的线缆、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变压器——这些东西在不懂的人眼里就是垃圾，但在江烬濡手里，能变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