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起，她怎么也甩不开，直到睡前，脑子里都是不周的兄弟姐妹。

玄参是隔日晌午来的，脚步比平日急些，额上见汗。他掩上门，也顾不上讨茶喝，径直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开口便道：“前辈，罚恶衙那边，果真有动作了。”玄参嗤笑一声，语气里透着鄙夷，“那老衙主，竟真把帖子递到了我们传檄衙衙主那里，说是想请您过去坐镇，说着是商讨鬼皮灯笼案的细节。呵，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前辈您放心，若您想去，我陪您一块，若您不想去，就当他是耳旁风，他二府罚恶衙的手，一时半会儿还伸不到我们八府传檄衙的地界来。”

万赋雪正用指尖逗弄着二百鹉，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当然不去。”

“前辈英明！去什么去！”玄参立刻附和，他向来看不惯罚恶衙那老鬼的做派，“咱们八府的编制，岂是他二府说调就调的？衙主把这事交给我，就是让我来问您的意思。您既然不愿，我回头就禀明衙主，直接给他驳回去！合乎规程，他半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万赋雪微微颔首，对玄参和传檄衙衙主的立场心中有数。地府各衙署间的倾轧，她无意卷入，但若有人想拿她当软柿子捏，却是打错了算盘。

玄参汇报完这桩正事，脸上表情活泛了些，转而说起另一桩，“还有一事，前辈。关于您那直播，如今地府小报和论坛上争论得厉害，有夸您线索千金难买的，也有骂您居心叵测的。不过，倒是有不少鬼差同僚，私下都爱看您的直播……下饭。”

说起这事，玄参脸上表情活泛了些。每日到了她开播的时辰，不少衙署的廨房里便会飘起饭菜香，同时夹杂着些压抑的干呕声。鬼差们面前摆着各自的饭食，或许是淋了红油的盐竹，或许是清炒的蜈蚣，一边吃一边听着直播回放，或许刷着论坛上的阴谋论。

万赋雪直播讲的细节血淋淋、阴森森。

常有鬼差听得入神，筷子夹起一块形似某样物什的肉块，猛地联想到案中情节，顿时胃口全无，恶心不已，可偏又舍不得关掉，被好奇心硬生生拽着看了下去。

直播间弹幕更是一刻不停，各种阴谋论和猎奇猜测井喷，比那案情本身还要解闷。

也不知是谁开了头，竟就案子的后续乃至下个线索为何，设起了赌局。赌注不大，却极认真，有时是几块点心，更多时候是各自精心喂养的蝈蝈。

玄参自己也不例外。他那只“墨玉金刚”颇通灵性，是他花了不少心思才驯得的，此刻却也被他押了上去。有时听着万赋雪抽丝剥茧，眼看真相将明未明，他心头就像被羽毛挠着，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破口而出，真想现在就跑去螟蛉楼，直接问个明白！若得了准信，岂不就能赢了赌局，保下自己的宝贝蝈蝈！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玄参虽爱凑热闹，却也自诩是讲规矩的鬼差。这等投机取巧、近乎作弊的行径，实在不够坦荡，有违他处事的原则。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如同克服某种痒症一般，强行将注意力拉了回去，心里暗暗发狠，罢了，输赢凭本事，听天由命吧！

他收敛心神，这才转而说起设备的事，“您讲的内容自是没得说，精辟！就是……就是您那符龟，是不是太老旧了些？时常卡顿，声音也含混不清。长此以往，恐怕影响直播效果。您看，要不换个新的？这功德我来出！抱着前辈大腿，我这个月挣了不少功德呢！”

万赋雪用的那方符龟，还是螟蛉楼当年倾尽所有，为前任夫子配置的，年岁已久，外壳上满是划痕，在她接手之前就摔过好几次，表面上都是明显的裂纹，全靠浆糊勉强粘合着，看着便十分寒碜。

楼里一直穷，吃饭都是紧巴巴的，自然无余力更换，大家便一直这么凑合着用。

万赋雪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好，此事就劳烦你去办。”说着，便取出一袋沉甸甸的功德钱，递给了玄参。

玄参接过，掂量一下，吓了一跳，“前辈，这……这太多了！就算是顶好的新符龟，这都够买十个了！”话一出口，他瞥见万赋雪平静的神情，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看似在玩耍、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小鬼们，顿时恍然大悟，心领神会。

万赋雪揉着二百鹉，语气如常，“嗯。给你自己也换个顺手的。剩下的，给孩子们都配一个。往日是楼里拮据，委屈了他们。如今既有些进项，便不该再让他们眼巴巴看着。”

屋外廊下，原本假装专心玩耍的小鬼们，瞬间屏住了呼吸，一个个支棱起耳朵，相互交换着惊喜的眼神，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光彩，却又强忍着不敢欢呼出声，只用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屋里。

孩子精力旺盛，她却没那么多精力天天陪着孩子玩，只好给他们一鬼塞一个符龟，也算是解闷。

玄参也笑了，郑重地将钱袋收起，“我明白了，前辈放心！一定给大家都挑个最好用的！”

玄参离去后，院中安静下来。万赋雪独坐片刻，目光掠过那些焕发着生机的龙胆花，掠过角落里阿黄沉默而紧绷的身影，也掠过叽叽喳喳的小鬼。

她轻轻抚摸着二百鹉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最近不太平，风雨欲来，那就来吧，左右地府就这么大，怎么也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