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雨里这声哼咛，她一转弯，捞起小鹦鹉就跑。

小鸡在她手心里，不敢闭眼，也不敢打颤，生怕自己太麻烦，万赋雪随手就会把它扔了。

但万赋雪没有扔它，一直到如今，已经养了它三百四十六年了。

就在捡到小鸡的第二年，它就开了灵知，实在是很聪明的一只小鸡，又聪明又可怜，更讨万赋雪喜欢了。

她几乎很少差二百鹉去办事，纵然二百鹉早已不是一般的鸟，可她还是时常放心不下。

小鬼做好了饭，喊她去吃，她这才恍然回神。

饭桌上热气蒸腾，几个小鬼已捧着碗眼巴巴地等着。万赋雪在桌边坐下，筷子未动，又低头看向符龟。与神兰桑的对话停留在仓促的急事上。

关于灯笼，神兰桑所言甚少，也或许只是巧合，世上灯笼千千万，鱼头人身的样式也并非独一份。

可万赋雪总有种莫名的预感，感觉这个神兰桑，有点熟悉。

她顺手点开悬案论坛。鬼民们兴致颇高，纷纷晒出自家收藏或仿制的灯笼照片。万赋雪扫了几眼，大多是粗劣假货，却也有两三盏透着说不出的异样气息。鬼皮灯笼，于常人不过是个稀罕物，最大的用处，无非是让灯中之鬼与家人说几句话，聊解思念罢了。

……聊天？

万赋雪执筷的手停在半空。倘若有人，将某位仙师大能制成了灯笼？

这念头让她脊背微凉。旋即她又暗自摇头，能到如此境地的，哪个是易与之辈？且就算有仇家，彼此都活了几百上千岁，纵有旧怨，也早该淡了，何至于下此狠手，还将灵火拘在灯里。

“大人，饭要凉了。”一个小鬼怯生生提醒。

万赋雪这才搁下符龟，见碗中已盛好了冷元子。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甜滑爽，味道竟出奇得好。

“这元子是谁做的？夸夸。”

小鬼咧嘴笑道，“是隔壁邻居！”

他们对隔壁那个温和可亲的邻居印象颇好，邻居对他们也不错，摸摸头，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琉璃松仁糖分给他们。小鬼在潦水连吃饭都成问题，从未见过这玻璃珠一样的糖，一个个都吃得开心。

万赋雪一顿。

竟是他。

她慢慢嚼着那糯软的团子，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比起自家小鬼们不是夹生就是焦糊的手艺，这一碗元子，确实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妥帖来。

她低头默默吃着，桌上碗筷轻碰，小鬼们叽叽喳喳。灯笼、邻居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

夜色渐深，桌上的碗碟已由小鬼们收拾下去。万赋雪靠在窗边，望着雁影摇灯，恍惚间，看成了昆仑后山。

后山有个冰消湖，藏在一片松林深处，冬月，松梢垂玉，稍一碰触，满树积雪便簌簌砸落，能埋人一个趔趄。湖面早已冻得坚实，上面又盖了层能没过脚踝的积雪，四野望去，干净得晃眼。

小师弟小师妹爱拉着他们偷偷溜到那里。

扫开湖面积雪，融一个洞出来，一泓深碧，冻浦生烟，折几根韧性好的树枝，系上偷偷备好的鱼线，便是现成的鱼竿。

一群半大的孩子，就挤在冰洞旁，忍着冻，哈着气，等着水下的蠢鱼上钩。另一边，有孩子忙着从林子里拾掇来半湿的柴火，先用微火细细地烘烤，待水汽散尽，才敢真正点燃。柴火生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鱼钓上来了，刮鳞去内脏，用削尖的树枝串了，就围在火边烤。火舌舔着鱼身，不一会儿，鱼皮卷曲起来，露出里面嫩白的肉，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

师兄虽然总说后山危险，路滑，不让他们偷偷跑来，可被拉来时，他还是带上了灶房的罐子，里面是细细的盐。但那盐与寻常的不同，里面埋了干松针和肉桂皮，把盐浸入了味。

师兄捻起一小撮，掺着松针冷香和肉桂暖意的盐末，均匀地落在了焦黄的鱼身上。他总会先撒好一串，递给年纪最小的弟子，再撒一串，递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一串一串，有条不紊。

大家围坐火边，也顾不得烫，吹着气，吃着鱼，说笑声惊起飞鸟，雪地也被踩得一片狼藉。

但往往，鱼刚吃到一半，或是将尽未尽时，师父的怒吼声便会从林子那头炸响，“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又偷偷跑过来！这么滑的路，摔不死你们！”

弟子四散逃开，也顾不上手里的鱼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深处钻，只求别被师父逮个正着。雪扑簌簌地落满肩头、发间，冰冷的空气灌入口鼻，呛得人咳嗽，却不敢停下。师父追到湖边，看着一地狼藉和将熄的篝火，气得吹胡子瞪眼，望着弟子们逃窜的各个方向，不知该往哪边追才好。最后，多半是跺跺脚，骂骂咧咧地走到火堆边，捡起地上徒弟们慌乱中丢弃的、烤得正好的鱼，气呼呼地，一口一口吃个精光。

万赋雪轻轻呼出一口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最近酆都夜里越来越冷了，明个得去给小鬼们买点厚被褥厚衣裳。

她关上窗，将月幌风阑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