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赋雪看着弹幕上各种离谱猜测，嘴角抽搐不止，却没戳破。她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盏灯笼，陪了小丫头很多年。她抱着它长大，又抱着它老去。最后，她寿终正寝，死了。”

“她成了一缕孤魂野鬼。因为剥皮那件事，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功德，连去往生池排队的资格都没有。她就在荒野里飘着，飘了很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人。”

“直到有一天，她路遇了两个闲散路人。一个不周弟子，一个昆仑弟子。”

话到这里，她感慨地喝了口茶。

“那位昆仑弟子见小丫头的魂魄又薄又散，一副可怜相，便动了恻隐之心。”

“他分了她一点功德，不多，刚好够她去轮回。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可怜就是理由，投胎是所有鬼民应有的权力，靠着投胎，大家才能一点一点修缮自己的命局，最终超脱轮回之外，小丫头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连罪大恶极的歹人都能下一世做个善人，她也该有同样的机会。”

“有了那点功德，小丫头投胎为人。这一世，她有了一对新的爹娘。这对爹娘是真的，活生生的，会笑，会恼，会把她抱在怀里。”

“可是那盏灯笼没有忘。或者说，工匠封在灯笼里的那缕小丫头灵火不服气自己抛爹弃娘，于是开始作祟。”

“小丫头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她都会梦见一盏流光溢彩的金鱼灯笼，金鱼的眼珠子大大的，突在外面，呆滞骇人的盯着她。鱼尾摇晃，她听见那条鱼无法张开的嘴巴里恼怒地骂她是叛徒，还偏偏用着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一夜又一夜。上辈子的小丫头以为自己不会变，却不成想这辈子的自己遇见了好爹娘，眨眼就变了。

“上辈子的小丫头不理解更不能接受，如果投个胎就可以洗掉心里的埋怨，那她上辈子跋山涉水，扒皮抽筋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辈子的她常常在深夜惊醒，大汗淋漓，寝衣汗透。”

“她的新爹娘听见声音，翻身而起，冲了过来，娘抚着她的背，满心满眼都是心疼。爹在一旁拧着热布巾，眉头紧锁，‘这噩梦天天这么做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莫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明个，爹娘就带你去找人瞧瞧去，咱们也别找村里的了，咱直接赶路去不周。”

说到不周，万赋雪停声，抿了口茶。木樨煮的茶还不错，里面加了陈皮，酸梅，果干……应该是学着霍谅弄的。

甫一端起，就是一股浓烈的酸甜。这和她往年喝的茶不一样，但也合得来口味。

她不是不想提不周，九百年没回去，可不周始终是她老家一样的地方。

尽管中途因为师父的原因，她在昆仑暂住了几年，可她毕竟是在不周山长大的。

只是她眼下，还不想让旧人听说自己回来的事。

她这次回来，是要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八殿阎君从闭关里薅出来。

在这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她很快敛了心神，将案子继续，“小丫头一家便去了不周山，在山下就碰见了仙师，仙师年纪尚小，但说话老道，瞧着有几分真本事，她不许他们上山，非要在山下看病，简单瞧了瞧，她给小丫头一家支了个招。”

话到如此地步，似乎该消停了，但消停的不是小丫头，却是直播间。

直播间霎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洪水汹涌的弹幕，此刻忽然稀疏，如初霁时，屋檐上慢悠悠滴落的雪水，温吞，迟缓。

许多鬼不约而同地猜到了一个可能性。

[所以那个仙师，是灯笼变得，对吧？]

万赋雪没有回答。

[灯笼支的招，怕不是要把新爹娘给除了？]

[离谱，一张皮算得了什么亲眷，上辈子的小丫头糊涂啊！]

[想起我上上辈子的孩子了……去年偷偷去看了一眼，孩子如今也儿孙满堂，管另一个女人叫娘，叫得比当年叫我还亲热。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进去。]

[谁不是呢，轮回过好几世，爹娘兄弟姊妹换了一茬又一茬，不过我还是惦记我第三世的姊妹......如果有机会，我可能也希望我第三世的姊妹留在身边。]

[我也。]

[我也。]

[我也。]

虽说剥皮猎奇，可若除去这个步骤，还是有不少鬼民微微心动。

[！！！你们疯了不成！！小丫头这边正倒霉呢，妥妥惨痛教训，你们还心动上了！！别啊家鬼们！身外一切都是虚妄，修行自身，我们早日一起功德圆满不好吗！]

[难啊家鬼！！！]

万赋雪清咳两声断了争论，“今天就到这里，顺便，留个习题。当鬼民上辈子的家人和这辈子的家人打起来了，作为鬼差，你该如何调解。”

说罢，不等弹幕反应，她干脆利落地关了直播。黑下去的龟甲前，只留下一片错愕的、还没来得及发出的问号。

符龟的直播一暗，万赋雪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带着一股下班的松弛和拼命劳作的心安。

几乎是同一时刻，手中的符龟嗡嗡一振，一条讯息弹了出来。是玄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