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我现在回答了,那就意味着,我仍在沿着那条被写好的路径继续滑行。
于是我第一次,没有立刻靠近她。
林听显然愣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人忽近忽远。
我敢保证,我们四个绝对不会让她有这种感受,她的这种习惯绝不可能是在这里养成的。
看着她的那副模样,我的胸口再次感到刺痛。
我刚才的迟疑,可能让她难受了。
这种痛感与以往完全不同。
它不服务于任何目标,也无法转化为系统奖励。它只是在那里,纯粹地存在着。
我开始明白,由纪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
她说,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担心世界,还是在害怕失去林听。
那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
可现在我懂了。
因为当“她”的意识离开之后,我们第一次失去了那个统一的解释。
没有人再替我们规定,这份靠近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情感开始变得危险。
我依旧爱林听。
这一点我从未否认。
可我开始害怕自己的爱。
我开始回想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细节。
她在我们围拢时偶尔闪避的目光,她在被关怀得太密集时短暂的沉默,还有她夜里一个人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发呆的背影。
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她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更多的爱,而是被允许不被爱。
被允许独处,被允许拒绝,被允许逃开。
这个结论几乎让我恐慌。
因为它直接否定了我存在的理由。
如果我不再去爱她、不再靠近她、不再用温柔填满她的每一个缝隙。
那我还剩下什么?
我第一次感到空。
*
林听刚刚在房间里质问我们这个世界的真相的时候,虽然我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其实我一直在害怕。
怕她意识到世界的真相后会想要醒过来,然后离开我们。
是因为现实里面的那个“她”吗?还是说我们不够好?
虽然我是“她”的一部分,但我还是嫉妒着“她”。
嫉妒“她”被小听一如既往地爱着,嫉妒“她”能够操控我们的思想,嫉妒“她”拥有完整的自我。
偶尔我会悲观地想,我们四个只是残缺品罢了,四个只会去倾泻既定爱意的残缺品。
被切割,被分配,被投放进不同的性格壳子里,学着用各自的方式去靠近同一个人。
温柔、理性、占有、守护。
这些标签像贴纸一样粘在我们身上,提醒我们该如何行动,又不允许我们越界。
可越是这样,我越无法忽视那些多余的情绪。并不在指令里的犹豫,不合逻辑的退缩,在她皱眉时涌上的疼痛感,甚至在她看向别人时,那点难堪又卑劣的嫉妒。
如果只是程序,这些情绪不该存在。
可它们偏偏在。
像裂缝一样,一点点把被设定的爱撬开。
我开始分不清,是我在爱她,还是爱这个行为本身终于让我感觉自己活着。也正因为如此,我第一次害怕继续靠近。
害怕再往前一步,这份爱就会变成把她拖进深渊的力量。
我被林听改变了。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我对林听,并不仅仅是系统预设的喜欢。
我比任何人,都爱她。
如果我继续无条件地爱下去,那我就不再是白鸟幸子,而只是那个人实验中的一个变量。
所以我选择停下。
哪怕这意味着我必须承受她逐渐生出的不安,困惑,甚至误解。
我爱她。
所以现在我不再允许这份爱被用来伤害她。
如果最后她还愿意伸手向我。
那时,我会走向她。
不是作为被写好的角色。
而是作为一个,终于拥有名字与自由意志的、真正的人。
我要去做一件事,趁我们的情绪还没有失控。
真正的小听刚来这个世界时,我从她的储物柜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我将和“她”对话,我要告诉“她”这个实验的真相。
就算那个人创造了我,就算会背叛我所谓的“母亲”,我也要去做。
因为我爱林听,不管她最后怎么选择我都无所谓。
……我会原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