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灯一直没开。
黑暗很厚,压得人胸口发闷。暖气片咝咝地响,那点可怜的暖意爬不到床上来,只盘踞在下面。林听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凉,却莫名觉得燥。她知道葵就坐在靠墙的地板上,隔着几步远的黑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就是这种“知道”,让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她能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多了一个人的呼吸,浅浅的,几乎听不见,却让她的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小心,好像会撞到什么。
她忍不住,从被沿露出一只眼睛,看过去。
窗外的雪映着路灯,是浑浊的昏黄,那点光吝啬地淌进来一点,刚好够她看清葵的轮廓。她抱膝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窗外。不是看雪,是看向更远、更黑的地方,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
像个守灵的。林听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心口也跟着一抽。
“坐在这不冷吗?”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又干又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床……挺大的。”
话说出来,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听起来软绵绵的,带着示弱和邀请的味道。她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只露出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暗影。
那边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葵转过脸来了。
黑暗中,林听看不清葵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脸上。不是凛那种恨不得黏上来的滚烫,也不是幸子看着她时那种能把人融化的柔软。
葵的眼神……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沉着看不清的东西,又冷又硬,刮得人脸皮发紧。
“不用。”葵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我这样就行。”
“为什么?”林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像是非要抓住点什么,打破这让人心慌的安静。
“你睡不好。”葵答得很快,快得像是不假思索,“我离近了,你更睡不着。”
林听喉咙一哽。是啊,她现在神经脆弱得像风里的蛛丝,一点动静就能绷断。可被这样直白地点出来,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难堪。
她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睁开。
葵站起来了。
她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但林听就是感觉到了。她看着那个黑影朝床边挪了两步,停在很近的地方,近到林听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
不是香水,是外面风雪带来的、清冽的寒气,混着一点很淡的、像是洗衣皂留下的干净气息,还有……一点点属于活人的、皮肤的温度。
葵伸出手,不是朝她,而是按在了床沿上。
“吱呀——”老旧的床垫弹簧发出细微的呻吟,林听身下的垫子明显往下陷了一块。那只手就隔着被子,按在她腿侧不远的地方,存在感强得吓人。
“睡吧。”葵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比刚才低了些,“我在这儿。”
林听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想起小时候怕黑,妈妈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守着。可葵不是妈妈。这份守护,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沉甸甸的,让她不安。
“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不是……病了?很严重的那种?”
按在床沿的手,手指忽然蜷了一下,抓皱了床单,又很快松开。
“没有。”葵说。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你就是……有点累了。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快断了。”
“累了……”林听重复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烫得眼皮生疼。她不想哭的,太丢人了,可眼泪自己往外跑,止不住。“累到……看东西会花,走路会丢了一段,睡觉……睡觉都觉得身子在下沉,好像要掉到床底下去了……”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把那些说不清的恐惧胡乱倒出来。
“我知道。”葵的声音忽然很近。
林听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发现葵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来,就在床边,脸和她在一个高度。
昏暗中,葵的眼睛很亮,像蒙了一层水光的黑曜石,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疼痛的理解。
“我知道那种感觉。”葵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塌;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什么都模模糊糊,抓不住。”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碰了碰林听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不是握,只是指尖碰着皮肤那一点。
林听浑身一颤。那冰凉的一触,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恐慌。
“刚才,”葵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你这里,跳空了一下。就像……就像你人在这里,魂儿却突然飘出去了一秒钟。”
林听惊恐地睁大眼。是了,就是那种感觉!刚才有一瞬间,她明明睁着眼,却觉得周围一切都虚了,空白了,自己轻得没有重量。
“我要死了吗?”她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胡说。”葵皱了皱眉,那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生气,“你就是……就是太累了,累得有点分不清了。”她的手指没有离开林听的手腕,指腹温热起来,一点点熨帖着那冰凉的皮肤。“你需要点实在的东西,把你……拽回来。”
“什么东西?”林听像抓住救命稻草,反手抓住了葵的手指。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又湿又冷。
葵任由她抓着,没动。黑暗中,林听看见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现在这样。”葵的声音有点哑,“知道我在这儿,是真的。碰到我,也是真的。这床,这被子,你手心里出的汗……都是真的。”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林听的脸,或者擦掉她的眼泪,但在半空停住了,最后只是有些僵硬地落在了林听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边,没碰她,只是虚虚地拢着那一片。
“别怕。”她说,笨拙地,一字一顿,“今晚,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林听哭得更凶了,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她把脸埋进枕头,手里还死死攥着葵的一根手指,仿佛那是狂风巨浪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那明天呢?”她抽噎着问,声音闷在枕头里,“明天你还在吗?”
葵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明天……”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管今晚。”
林听的心往下沉了沉,但手里那点真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还有床边这沉默而坚固的存在,像一层薄薄的茧,暂时裹住了她不断下坠的恐慌。
她哭累了,攥着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她感觉那只被她握过的手,轻轻抽了出去。然后,有什么柔软干燥的东西,极轻、极快地擦过她的眼角,拭去了残留的湿痕。
是手指?还是衣袖?她分不清了。
墙边的地板上,传来很轻的摩擦声,是葵重新坐了回去,靠着墙,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黑暗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幽光一闪,映出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很快又暗下去。
【由纪:】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
这一晚的安宁,像偷来的。而天亮以后要偿还什么,没人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林听是在一种极浅的意识里醒来的。不是被闹钟,也不是被噩梦,而是身体先醒了一步,像慢慢从水里浮上来,四肢沉重,却不再下坠。
她没有立刻睁眼。
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有点凉,但被子里是暖的。不是那种烘出来的假暖,而是缓慢积攒了一夜的、带着人气的温度。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热度贴在背侧,稳稳地压着她,让人不想动。
她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第二反应,才是记忆一点点回笼。
窗。雪。黑暗。葵。
林听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没敢转头,只是盯着天色发灰的天花板。窗外的光已经不再是夜里的昏黄,而是一种冷白色,薄薄地铺进来,把房间的轮廓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