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脑子一片混沌，好像没听到儿子说的话，又好像根本就没听懂。

她突然就开始想一个问题，一个她这么多年都没想过的问题。

为什么基因检测那么贵呢。

明明他们一直在攒钱，一直在捡垃圾，可那些做筛查的人一次就能赚他们母子半辈子的钱。

下辈子我要当做基因筛查的，老杨想。

“妈，找个时间和珍珍说一下吧，过两天我们就送她去福利院。”

不能心软，刘胜再次告诫自己，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你妈饿死在家里，赶紧把那个意外扔到她本来该在的地方去。

“不行！当年我那么难都把你带大，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老杨从发愣中回神，语气里带着恼怒，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就算祝宁只有20年，就算只是个五等公民，那也该她来养活。

承载过多情绪的身体抖动，老杨抑制不住的咳嗽着，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儿子。

她想让刘胜给她一点希望，一点点就可以，只要一点她就有勇气把珍珍留下来，把她的希望留下来。

“妈，捡垃圾能捡到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在垃圾场能捡到的只有真正的垃圾！你看看我们这么多年天天辛辛苦苦的干活，还不是做了次检查就全赔进去了。”

空气里泛起愤怒的沉默，最后，还是刘胜开了口。

“妈，放她走吧。红房子里的生活比我们这里好得多。”刘胜又干笑一声，“说不定，我们后面压力小点儿，还能多活两年呢。”

这话像是在开玩笑，但老杨看到，刘胜的脸上是不甘，是心痛，是不舍。

但最让老杨心痛的，是不肯退让的决绝。

她突然间发现，儿子长大了，和自己年轻时很像。一样义无反顾，不肯回头。

她也不再年轻了。

“我们和这里的垃圾都老了，养不起下一代了。”刘胜的眼睛看着比老杨还红，却亮晶晶的。

他妈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刘胜想。

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份多余的营养液也拿不出来，为什么一个月的房租会交不起，为什么养一个孩子对他们来说这么难。

老杨心里无能的恼火更胜，而这却反倒让她冷静了。

她闭了闭眼，还是开口：

“一会你去屋里陪珍珍，我出去看看别的…看看红房子怎么样。”

他好像明白些了，因为这个故事本来就不是两个幸运儿在海里找到了宝藏，而是两个垃圾在垃圾山里挖出了另一个垃圾。

刘胜有点愣，像是刚刚才想通这件事。

但他又想了想，怎么会一样呢。

不一样的。

刘胜知道，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

就算在别人眼里，这里的一切和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不管是人还是物，都一样没用。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那是他们的珍宝。